第1卷望水泉 第68章 千户旗下降民跪 (第1/2页)
酉时末,李峥从土坡上下来。杜九跟在后头,一步一瘸。
走了十几步,杜九回了一次头:“掌柜的。”“您说。”“那面旗,不是插着玩的。”“怎么讲?”“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地。”
“他的地?”“他的地。插了旗,这一块就归他管。管吃,管住,管死活。”
李峥没说话。他往回走,走到镇口,天已经全黑了。
酒坊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一百七十口,挤了一院子。陈小二站在台阶上,拿扁担敲石阶:“都听掌柜的说!”
李峥站上台阶。一百七十张脸。有镇上的,有溃兵,有渔帮的。
“北边来了一千一百二十个人。”
院子里静了。
“他们插了一面旗。旗上写一个千字。”
底下有人问:“千是个什么官?”“千户。”杜九在旁边答。“管多少人?”“一千一百二十个。”“那咱们多少人?”李峥算了算,“八十五。”
八十五对一千一百二十。
李峥把手往下压了压:“从今夜起,四样规矩。头一样,天黑以后不许出镇。第二样,出镇的人不许一个人走,最少三个。第三样,井台的锁不许开。第四样——”他停了一下,“谁都不许往北边去。”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
李峥往台阶下走。走过周先生身边的时候,他停住:“周先生。”
“在,东家。”
“册子呢?”
“收在柜里。”
“换个地方。”
“换到哪儿?”
“装车。”
“装车往哪儿拉?”
“不拉。”李峥说,“套上牲口,停在门口,什么时候都能走。”
周先生把册子抱出来:“李掌柜。您讲。这一册是一百七十行。一百七十行。一行一条命。”“小人把命拴在车辕上,成不成?”“成。”
戌时,镇口的狗叫起来。陈小二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北看了一眼,把脑袋缩回来:“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陈小二说,“地底下在响。像打雷。”
李峥上了墙头。北边的雪地上黑压压一片,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一线黑,慢慢地往前挪。挪到镇口石碾子那儿,那一线黑停住了。
三十来骑。
当头一个人举着一支火把。火把举高了,照见他自己的脸。
“降民,跪。”
声音不大,隔着四十步,一字一字都听得清。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动。那人又喊了一遍:“降民,跪!”
李峥从院门里走出去。他一个人走出去,走到石碾子跟前,站住。
“你就是这镇上管事的?”“我是。”“就你一个人出来?”“就我一个人。”“其余的呢?”“在院里。”“为什么不跪?”
李峥看着他:“跪了有什么好处?”
那人的手在马缰上一顿,没答。后头那一片人往两边分开,分开一条道。
一匹马从道里走出来。马是黑的,高,蹄子在雪里陷得很深。马上的人穿一件灰鼠皮袄,没戴帽子。他脸上有一道疤,疤在左边颧骨上,斜着往下,一直拉到嘴角。那道疤是旧的,颜色比脸浅。
他走到石碾子跟前,勒住马。他没有下马。李峥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他。
“你就是这镇上的管事?”“是我。”“多大?”“十三。”
马上的人没说话。他把李峥从头看到脚,看完,往镇子里看了一眼:“镇上多少人?”“一百七十。”“有多少能拿刀的?”“拿得动刀的,八十五。”
八十五。那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八十五对一千一百二十。
“不打。”李峥说。
“你倒识数。”
“你们来做什么?”“过江。”“过江走冰。”“冰上有路没有?”“有。”“多宽?”“三步。”“能过大车不能?”“不能。”“能过马不能?”“过不了马。”
那人点了点头:“那这条路对我没用。”
“对您没用,”李峥说,“对我有用。”
那人往东边看了一眼:“我给你三日。”“三日做什么?”“修路,修到能过大车。”“修不出来。”“修不出来呢?”
李峥看着马上的人:“修不出来,您自己过。”
那人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得极短:“你这话说得比前几个硬。”
“前几个?”
“前几回来要路的。”那人说,“一个要粮,一个要酒,一个要人。”
一个要粮,一个要酒,一个要人。李峥抬起头:“那您要什么?”
那人把手往马鞍上一按:“我要的不是这座镇。”“那是什么?”“是过江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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