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8章 千户旗下降民跪 (第2/2页)
“这条路,我修。”“三日?”“三日。”“修得多宽?”“大车多重?”“一辆装二十石,连车带牲口,一千五百斤上下。”
李峥在心里算。一千五百斤压在冰上。赵大山说过,冰撑得住人,撑不住车。
“那不是修路。那您要的是什么?”“那是找死。”“我说那是找死。一千五百斤压上去,冰就开了。车掉下去,人也掉下去。您的兵掉进去,我这一百七十口也掉进去。”
“那你说怎么过?”“人走,车不走。”“车不走,我的辎重怎么办?”“辎重走旧渡口。”
马上的人的手在马鞍上停住了,停了很久:“旧渡口在哪儿?”
李峥没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峥说,“镇上有人知道。”
“谁?”
“我不能说。”
马上的人往李峥身后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扫到末了,他收回来了:“名册。”“什么?”“把你这一百七十个人的名字写给我。”“写给您做什么?”“我要数。”“数什么?”
“数有多少能撑船的,多少能修路的,多少认得江。”
李峥站在那儿。他想起老鸹在芦苇港说过的话:“活人走,走不了的,不算人。”
他也想起辛小夫子教他写名字那一年。那时他八岁,夫子拿树枝在沙地上写李峥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说名字写下来,这个人就算在这儿了。写给别人去数,那就不是名字,是数目。
他把头抬起来:“不写。”
“为什么不写?”
“写了,您就要挑。”
“挑了怎么样?”
“挑剩下的,”李峥说,“就不算人了。”
马上的人看着他:“你这孩子。”
“您吩咐。”
“你怕我杀你?”
“怕。”李峥说,“可我更怕我这一百七十口,被您数成一百二十个。”
马上的人沉默了。他把马往后带了一步,往李峥身后的院子看了一阵:“你叫什么?”“李峥。”“哪一个峥?”“山字边一个争。”
那人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把缰绳一提:“就三日。”
“三日后呢?”
“三日后我自己来数。”
“数不出来呢?”
“数不出来,”那人说,“我就数死人。”
他调转马头,走了七八步,又勒住。这一回他没有回头:“还有一样。您说罢。这湖,夜里涨不涨?”
李峥愣了一下,没想到要问这个。昨夜他在冰窟窿边上把手插进去过,水是往上顶的。那是涨。他心里有数,可这话不该他说。他回过头往院子里喊:“郑伯。”
人群后头有人应了一声。郑老倌被人搀出来,一条腿拖着,走到李峥身边。
“涨。”“涨多少?”郑老倌往北边看了一眼:“有月的夜里,涨一寸到三寸。”
马上的人点了点头,把马往前带了两步,走到郑老倌跟前:“你撑过船。”
“撑过十九年。”
“在哪儿撑?”
“壁江。”
“那三日以后,”那人说,“你撑。”
郑老倌没答,把头低下去了。
那人把马一带,往北走了。三十来骑跟着他,蹄声得得地远了。
杜九站在碾盘边上,往北啐了一口:“他不进镇,不是怕你。杀光了,谁给他修路。”
亥时,李峥回到院子,把郑老倌扶到凳子上坐下。
“郑老伯。”“哎。”“他点您的名。”
郑老倌把手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一直在抖。
“老汉撑船那十九年,”他说,“撑的不是兵。兵不上船。”郑老倌说,“兵从来不上船。”“为什么不上?”
郑老倌把头抬起来:“因为兵上船,船就沉了。”
子时,李峥一个人站在后院。
井台上挂着两把锁。一把是他的,一把是陈十的。陈十跑了以后,那把锁还挂着,没人动过。他伸手摸了摸,锁是冷的。
身后有脚步声。“哥哥。”“你怎么还不睡?”
青嵘走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有铁。”“什么铁?”“他腰里挂着一块铁,不是刀。”“那块铁牌子是什么?”“是一块牌子。”“什么样的牌子?”“圆的,上头有字。”“什么字?”
青嵘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可那块牌子上,有我们族里最怕的那样东西。”
李峥的手在井沿上收紧了:“哪一样?”
青嵘把头往他胳膊上一靠:“哥哥,他要的是路。我知道。他要路,”青嵘说,“咱们也得要路。咱们要哪一条?”
青嵘抬起头:“水里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