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湖网恢恢 (第2/2页)
到军工坊新产的制式炮,于是走了另一条路:将宁波军械库封存的旧炮零件盗出,仿铸新炮再走私出海。这些人的胆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提笔批复纪纲:“勿打草惊蛇,记录所有收货、转运之人,待其抵泉州码头后一并捉拿。另查宁波军械库看守名录,三日内缉捕值守夜班者送至京师问话。”
就在他放下笔时,门外又递进一封急报——沈墨言自镇海船坞遣人送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凌云号龙骨合拢,蒸汽机缸体铸成,然遵化新镍铆钉钢尚缺二千斤。闻凤阳粮船在邵伯湖盘桓,当中有夹带。殿下若办完扬州事务,可否先回镇海一趟?另:萧七娘由松江来镇海协助装配冷凝器,三日后到。”
朱瞻均看完信,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好个沈墨言,隔着一百里还算计我的粮船钢锭。行,那就先回一趟镇海,正好在宁波等着收网,看李景过闸之后往哪里靠岸。”
他侧头吩咐邵思诚:“传令徐泾舟,暗桩不撤,粮船出邵伯湖后无需拦截,任其沿运河南下,但沿途各闸口加记船号,凡是装卸货的码头、对接人,全部记入密档。另遣快船回镇海,告诉沈墨言,镍铆钉钢的事我回来自有分派——让他先把冷凝器的装配图理好,等我到了直接开工。”
九月二十三日,朱瞻均乘快船返回镇海。码头风大浪急,远远便见船坞内矗立着一座尚未包板的铁壳船骨架,烟囱直指天穹,旁边蒸汽锤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沈墨言一身油渍从龙骨下钻出来,远远看见朱瞻均便咧嘴笑:“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萧七娘昨晚到的,正在厂房里校准六分仪装配台,说要把误差压到半分以内。”
朱瞻均跳上岸,径直往船坞里走:“先看冷凝器装配图,再说钢锭的事。”
两人并肩步入工棚。沈墨言展开一张数尺长的图纸,上面用炭笔和尺规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冷凝器各部件尺寸、公差配合间隙以及和蒸汽机缸体的连接方式。朱瞻均弯腰细看,一眼便注意到图纸右下角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松江铸铜厂按新式卡尺校核,三通阀公差已收至二分厘。”署名萧七娘。
“她在松江就已经校过一遍。”沈墨言在旁解释,“冷凝器的关键在三通阀的圆柱度,若公差过大,蒸汽会在阀口泄压,功率至少折损两成。七娘用殿下那把卡尺逐件测量,选出十二件合格阀体,连船运来镇海,昨日卸货我抽验了三件,精度比西山坊的老机床加工的都准。”
朱瞻均抬起头,目光微动:“她去年来信还说松江铸铜厂的老匠人嫌卡尺‘以小匠之器束大匠之手’,不肯用。如今倒愿意用了?”
沈墨言笑道:“她把三通阀废品率从七成降到两成,厂里工钱按计件算,用卡尺的人每月多拿三百文,谁还管束手不束手?殿下这本账,比咱们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朱瞻均没再多言,心里却想:技术这东西非要让人看见实利才推得动。这世上最硬的话不是圣旨,是成色的钢口、分毫的精度、以及实实在在落进工人口袋里的铜钱。他拍了拍图纸:“冷凝器先按这个装配,钢锭的事我明日去漕帮码头截一批——李景的粮船今日该过高邮了,到了扬州必会靠岸补给,我不信他夹层里只有炮筒子。”
傍晚时分,朱瞻均正在镇海船坞的临时书房整理纪纲送来的漕帮内鬼名录,邵思诚匆匆走到门口,递上一封火漆加急密报:“殿下,扬州急递——李景五十艘粮船今日午间全数通过邵伯湖,未在扬州靠岸,直驶瓜洲渡!”
朱瞻均眉头一挑,放下名录。瓜洲渡是石重山的地盘,那批船不在扬州卸货,反而直奔瓜洲,显然是要走长江水路出海。李景胆子不小,居然敢在漕帮眼皮底下过闸。
“石重山传消息来了吗?”他问。
“来了。”邵思诚递过另一张纸条,“石舵主说,五十艘粮船已在瓜洲西渡口依次靠岸,有二十余艘正在卸货,货箱编作‘永字’号,运上岸后装上十二辆四轮马车,朝仪征方向走了。另三十艘仍在船上未动,似是在等潮水。”
朱瞻均快步走到舆图前:瓜洲渡在西,仪征在东,走陆路转往东南便是长江岸边的朴树湾——那里有一道隐蔽的河汊,可通大船,过去曾是私盐贩子的老路。他立刻下令:“传令仪征巡检司封锁朴树湾河汊,没有我的勘合,一条船也不许放走。遣快马告知纪纲派在镇江的人,让他带二十名锦衣卫赶到瓜洲渡西口,等石重山信号,随时上船搜货。”他停顿片刻,低声补了一句,“再告诉石重山:今晚子时之前,我要那二十辆马车的去向——它们装的什么货,送到谁的手里,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邵思诚飞速记下,转身去布置。朱瞻均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烟波浩渺的江面,手指缓缓敲着窗棂。潮水将起,船上的人以为是顺风满帆的好时机,却不知道岸上的网已经收了半圈。
是时候去瓜洲渡走一遭了。
九月二十四日清晨,朱瞻均率八名亲卫易服渡江,于辰时抵达瓜洲镇外一处茶园。石重山早在阁内等候,面色凝重又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他奉上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一行——正是那二十辆马车的去向记录:货物分三路转卸,十辆往仪征南门货栈,六辆绕过东关直趋朴树湾渡口,五辆进瓜洲镇内一处挂着“永昌号”招牌的院子。石重山的手下还记下了一个细节:那五辆车进院子后,院门紧闭,里头传来铁皮碰撞的声音,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铁皮碰撞。”朱瞻均将这张纸折好收入怀中,嘴角微微勾起,“石舵主,你的人没惊动他们吧?”
“没有,就远远看着。”石重山压低声音,“殿下,那五十艘粮船昨夜子时起了锚,趁潮往江心去了。我让人暗中数了数船影,一艘不少。但他们出江口后没往东走,反而在焦山附近绕了个圈——像是等谁。”
朱瞻均目光微凛。焦山在东,扬州在南,以李景的行船路线看,他往焦山方向绕圈,可以避开仪征巡检司的封锁正面,借焦山暗礁掩护,转向东南驶向长江主航道。若他等的人不是接应的船,而是附近的岸上信号……
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闯进一名锦衣卫暗探,满脸水汽,单膝跪地急报:“殿下,纪纲大人到了焦山北岸,截获一艘从瓜洲驶出的小快船,船上搜出一封密函——署名‘朱孟烔’密启!”
茶馆阁子内霎时一静。朱瞻均接过密函,撕开封漆,抽出内页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函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粮已过闸,货南行。待到朴树湾,举火为号,有船接应,直走吴淞口。”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永”字印记。
朱瞻均忽然笑了。他折起密函,看向石重山:“石舵主,看来李景等的人不在焦山,在朴树湾。那艘从瓜洲驶出的小快船是去送信的——信送到了,朴树湾的接应船今夜就该到了。咱们的网,可以收了。”
他侧首下令:“传报文:仪征巡检司即刻封锁朴树湾河汊两岸,备柴草火堆三处,见信号便点燃;镇江锦衣卫百户带人潜伏湾口,见有船驶入,不许动手,只记船号。另遣快船前往纪纲处,令他率人沿焦山南麓布哨,若发现粮船折返南下,尾随监视,保持十里距离。”
石重山沉声抱拳:“殿下,小人带漕帮二十名精壮弟兄,在瓜洲西渡口候命,只要您一声令下,水里火里都去得。”
朱瞻均拍拍他肩头:“今夜你在瓜洲看着那五辆马车进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