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运河风烟 (第2/2页)
法不容情;若是被裹挟的帮众,交出名单和往来书信,既往不咎。石舵主若能在月底之前摸清扬州以下各船闸口有哪些船在替泉州那边运转禁物,本王便把扬州瓜洲渡修船官厂的一半工额划给你们漕帮子弟。”
石重山眼皮一跳。瓜洲渡修船官厂有工匠五百余,是扬州一带最大的船厂,若能拿下一半工额,就等于让漕帮子弟有了铁饭碗。他沉默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放回桌上:“殿下痛快,小人也不含糊。三天之内,给殿下送来一份名单。”
朱瞻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送走石重山,回到茶楼雅间内室,邵思诚正伏在一张案前整理电文。见朱瞻均进来,邵思诚抬头道:“殿下,厦门沈先生传信,第二艘远洋铁壳船已安放龙骨,但他提到一个难处——遵化新镍铆钉钢产量不足,若按当前进度,年底只能完工一艘。另有一封宁波镇海学堂的来函:学员已增至四百人,但航海算学教习只有两位,其中一位还是沈先生临时顶上的,急需派人分担。”
朱瞻均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三封回信。第一封给沈墨言,让他把福州船厂的老匠人招一批过来,用“官厂带徒”的方式,边造船边教手艺,以补人手不足;第二封给镇海学堂,让邵思诚从工部调两个精于算术的员外郎过去,同时让南洋巡察府抽调有实战经验的老舵手兼任实务教习;第三封给于谦,令他在兰州黄河桥工程收尾后,调一批土木工匠南下支援宁波船坞,同时密告凤阳粮船南运之事,让他留意陕甘一路有无异常的铁器、军资西运。
写完信他推窗而立。夜风里夹着运河上潮湿的水汽,远处漕船的灯火在黑暗水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只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落下一子的棋局开始运转,而下一手的关键,在于宁波——那个既是海上门户、又是新政枢纽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朱瞻均换乘一艘普通的巡河官船,沿运河南下。他刻意绕开瓜洲渡的主航道,走了一段旧河汊,沿途察看两岸水闸、堤岸和供纤夫行走的纤道。旧河道年久失修,多处堤面坍塌,靠几根木桩勉强撑住,偶有地方官上报修葺,银子拨了下来,却只补了最显眼处的一段,其余的仍旧破败。朱瞻均默默看着,将这些记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
“邵思诚,你去查一查,运河扬州至镇江段的岁修银,近三年每年拨了多少、实修了多少、补在哪几处。”他低声交代,“不必声张,直接去扬州府库对账即可。”
邵思诚面露难色:“殿下,府库账目若没有户部手令,扬州府未必肯配合。”
朱瞻均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递给他:“拿这个去。”
邵思诚接过来一看,牌上刻着“机务局”三个字,背面是一行蝇头小字:凡持此牌者,可调阅沿江沿海各府衙与军卫卷宗,以密查要案为要。落款处是朱棣的私印。
他不再多言,返身下船去了。朱瞻均则继续沿运河南行,于九月十二抵达镇江,换乘江船顺流东下,九月十五傍晚抵达宁波。
宁波港比他上次来时又变了样。码头外新筑了一道石砌防波堤,堤上每隔百步设一座望台,台顶悬着风灯,远远望去像一串浮在海面上的明珠。港口内帆樯如林,除了传统的沙船、浙船,还多了几艘形体狭长、涂着灰蓝色船壳的新式船只,在晚照中静静泊着,船尾的明轮半露水面,像是收拢翅膀的巨鸟。
朱瞻均走下跳板,码头上一队穿着深蓝号衣的镇海学堂学员正在操练队列。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意思,却也没惊动他们,径自带着随从穿过街巷,来到宁波府衙后的机务局分局。沈墨言已在院里等他,手里拎着一把铜制卡尺,正是他此前赠给萧七娘的那把的仿制版。
“殿下。”沈墨言的礼数向来简省,见面便递过来一卷图纸,“您上回让改的短管转架炮,仰角调节装置改成了蜗杆结构,但我试铸了几件,发现螺纹公差不够,炮身仰角超过十五度时,齿轮会卡滞。我让松江那边的车床工坊重新车了一组,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八月底送来的这批总算能用了。”
朱瞻均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几眼,用指尖沿着剖面线条比划了一圈,点点头:“公差够了就好,不过蜗杆材质用白铜还是黄铜?若是白铜,耐磨性是否足够?”
“我改用了白铜包铁芯,外层白铜,内芯铸铁。”沈墨言道,“比纯白铜强度高,比纯铁耐磨,铆接时也不易开裂。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请示殿下——南洋巡察府行船章程里提到允许商船配火器自卫,但镇海船坞给商船加装的火炮基座目前有三等规格,到底统一用哪一等?若不统一,日后弹药补给就会出大问题。”
朱瞻均略一沉吟:“统一用二等基座,口径四十毫米,既足以压制海盗,又不会给商船增加过多配重。三等基座只保留给近海漕运船,一等留给官军战舰。你按这个标准回文给陈安澜。”
两人在机务分局一直谈到掌灯时分,才将厦门的船坞进度、满剌加的驻军补给、旧港的防务布设以及佛郎机残部的动向一一理清。沈墨言最后合上记录薄,眼角带着一丝倦意,却仍精神矍铄。朱瞻均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当年自己初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在西山工坊见到这个腰间挂卡尺的年轻工匠时,对方也像今日这般,眼里总烧着一团火。
“沈兄,你说煤铁为国之筋骨,铁路江河为血脉,这话我记了三年,如今觉得还该补一句。”朱瞻均站在窗边,望着港外黑黢黢的海面,“筋骨要硬,血要活,还得有一颗泵血的心——朝廷得有长策,这海才开得稳、开得久。”
沈墨言听了,默然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朱瞻均抵达宁波府衙,召见宁波知府和海舶司提举。他没有直接铺开《江海联运章程》全文,而是先让邵思诚将章程的摘要抄送各相关衙门,并命海舶司按新规试行一趟宁波至马六甲的官船往返货运,以实际数据验证章程论证。与此同时,他让李忠派出暗探,沿着泉州方向的海路布下监视点,专看有哪些船绕过官港、深夜在非设关地点卸货装货。
一切安排妥当,他准备赴镇海船坞现场查看新式铁壳船的铆接工艺。刚要动身,一名锦衣卫百户急步赶来,递上一封盖有“机务局密”字样的火漆信。朱瞻均拆开扫了一眼,眉头骤然锁紧。
信是纪纲亲笔所书,只有短短四行字:凤阳李景已动,昨夜三处囤粮庄院同时开船,共五十艘,沿淮河入洪泽湖,未走漕运官道,而是转入盱眙故道,向东往高邮湖方向去了。另,扬州府库岁修银账册已调出,近三年来共计拨银二十四万两,实际工程开销九万两,其余十五万两去向不明,疑似流入泉州商号名下的银号。
朱瞻均将信纸折叠,放入贴身衣袋,抬头看向窗外。港口外白浪层层,几只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声清亮。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来的倒是快。那便看看,这一网撒下去,能捞起多大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