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海疆新程 (第2/2页)
的运输船。沈墨言留守宁波,继续整理航海水文,并与西山、松江保持联络;陈安澜为先锋,邵思诚管后勤。
出了镇海炮台的视线,海天豁然开阔。飞蛟号锅炉舱内炉火熊熊,蒸汽机声低沉而稳定。水手多是宁波、温州老海户,初上铁壳船,对机器将信将疑。头两天,有人还偷偷朝锅炉舱方向拜一拜“龙王”,后来见朱瞻均一天几趟下舱,拿着铜卡尺量管道垫片,又亲自教伙房用蒸汽蒸饭,大家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慢慢散了。
第三日过黑水洋,风浪骤起。捷蛟号因新换的蒸汽主管受冷收缩,压力忽高忽低。朱瞻均二话没说下到机舱,看了看压力表,命人把备用双联安全阀调低半分,又往火膛添了几锹碎焦炭,改半速航行。等风浪稍平,捷蛟号重新加汽追赶编队,只比预定队形迟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航程里,朱瞻均每晚召集各船主、管轮、炮长,在飞蛟号舱室讲南洋地理、潮汐、礁石。他让人把旧港到满剌加一带的水文草图画了三份,分存三船。又定下纪律:夜间航行必点尾灯,雾天鸣锣为号,锅炉舱不许离人,水温水压每半个时辰记一次。起初有人嫌麻烦,跑了一趟之后,没人再吭声——大家看清了,这皇太孙是要领着他们闯海,不是来摆架子的。
八月初三,船队抵达满剌加。满剌加王率官员码头相迎,献上两头大象和几箱香料。朱瞻均谢过,径直去看了港务司的库房、炮台,又到东侧地皮查看新建船台。满剌加王提到旧港水浅,朱瞻均命人把随船带来的四艘平底划艇放下水,请满剌加王观看试炮。划艇吃水不到一尺半,首炮一声闷响,霰弹贴着水面扫出去,百步外一排木栅被打得翻倒。满剌加王拊掌叹服,当即拨出四名当地向导,随船队去旧港。
八月初五,李忠从旧港传回消息:招抚布告贴出后,当夜就有七个佛郎机雇佣水手逃出石堡。李忠悄悄接到满剌加一审,原是爪哇人、汉人杂编的苦役,被克拉鲁逼着划船放哨。他们供出堡内火药至多能打二十炮,克拉鲁本来指望吕宋的佛郎机人接济,可那边迟迟没来,两艘帆船上人心浮荡。
“这是战机。”朱瞻均当机立断,“不等了。”
八月初九,夜,月明。
船队驶近旧港外海,锚泊在看不见河口的地方。四艘划艇由当地向导带领下,从南侧旧水道悄悄插入。朱瞻均没有坐镇大船,而是亲自登上第一艘划艇督战。划艇尾舱的小蒸汽机压着低低的噗噗声,推着艇身沿引水渠向石堡西坡靠近。月光把堡墙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石堡半掩的堡门里透出几点暗淡灯火。
凌晨丑时,飞蛟号、捷蛟号、瑞龙号同时出现在河口外。飞蛟号先发一炮,炮弹带着风声砸向那艘横泊的三桅帆船,正中主桅。帆船上值更的水手炸了锅,有人想斩锚夺路,河口却被捷蛟号堵了个严实。瑞龙号从侧翼再补两炮,两艘帆船便挂出了白旗。
这边划艇上的短管转架炮同时打响。霰弹扫过石堡水门,砖屑迸溅,堡内喊声四起。朱瞻均示意停止射击,让船夫用铁皮喇叭朝堡内喊话:“只拿克拉鲁!余者弃械,不追旧罪!”
喊了三遍,堡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佛郎机兵卒反剪着克拉鲁推出门来,后面跟了一串举着手投降的守军。李忠抢先上岸,验明正身,将一个绑得结实的克拉鲁押到朱瞻均面前。朱瞻均只看了一眼,便道:“带下去,不必难为他,也不必优待。将来明正典刑,要让佛郎机人知道,大明疆土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天蒙蒙亮时,朱瞻均踏上旧港码头。晨光里,石缝间还残留着火药渣。施进安从货仓被放出来,衣袍破损,见了朱瞻均倒头便拜。朱瞻均一把扶住:“旧港宣慰司从今日起恢复。你先招集流散商民,清点官仓、修码头、设税关。头三个月,税银不必解送京师,留作修船、筑堡、养兵之资。”
施进安谢了恩,当天便换了身干净袍子,带着旧部去清点库房。
朱瞻均在旧港住了十日。他命人清理河道,把两艘投降帆船上的可用铁炮拆下,装回石堡炮台;俘虏中愿意留下的编入船坞,第一批便收了七名铁匠。有个佛郎机水手曾在西洋船厂干活,会捻船缝、缠帆索,朱瞻均让船坞管事按大明匠户工钱折算,干满一年可入籍。消息传开,又有几名雇佣兵陆续归附。
旧港码头重新立起大明旗号的第二天,就有三艘华商船闻讯赶来。其中一艘从吕宋返航,船主姓林,到码头便跪地叩头:“殿下,这半年吕宋佛郎机人也学克拉鲁,拦路抽税。小人这条船差点回不来。如今旧港大旗一立,咱们南洋总算有了主心骨。”
朱瞻均扶起他,问了几句吕宋情形,随即传令:南洋巡察府已获朝廷准奏,凡挂大明官颁海引旗号的商船,在满剌加至旧港航段遇寇,可发信号求援;在吕宋等未设官处,须结队航行,船上许配火器自卫。
九月末,京师快船送来朱棣御批。批复极简单:“南洋巡察府准奏。陈安澜为巡察使,施进安为旧港宣慰使。宁波、满剌加、旧港三处互为犄角,海防商税由皇孙便宜处置。”御笔末尾还有一句小字:“皇孙亲涉风涛,宜多珍重,朕在北地静候捷报。”
朱瞻均读信时正站在旧港新修的望台上。海风把他的袍角吹起,远处一艘挂大明旗号的商船慢慢驶入河口,船头甲板上站着几个小孩子,正朝岸上挥手。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初到大明时,脚下连一根铁轨都没有;如今铁龙过江、铁船入海、旧港石堡飘起黄龙旗,连南洋的商路都攥进了手里。
他把朱棣的信小心折起,揣入怀中,对邵思诚道:“传令下去,明日疏浚旧港水道,加筑拦水坝。另给西山工坊去信,请萧七娘再赶制两套复合炮架,要适合南洋潮湿天气——不生锈,好拆卸。”
邵思诚问:“殿下,这两套炮架是配在哪条船上?”
“不是配船。”朱瞻均望着远方,“是配在旧港和满剌加的炮台上。南洋不光要有船,还要有岸上的炮。海防要立体,不能只有铁壳船这一根柱子。”
他转身望向南方。海天尽头,隐约能看见几缕云影。更远处还有吕宋、香料群岛,还有传闻中说绕过好望角就能抵达的佛郎机老家。从前这些地名只是海图上的墨迹,如今却变成了一条条能丈量、能航行、能用煤铁铺过去的路。
“一步一步来。”朱瞻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大明的船,终有一日要开到海天尽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