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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炉火淬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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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炉火淬洋 (第2/2页)

孙改一改炉子,哪里就到惊动山川的地步了。刘观,你先退下。”

    刘观悻悻退出。朱瞻均随即在御前又奏了几条配套措施:一是遵化、蓟州所募矿夫,一律按亩给偿,优先录用当地无地流民,月粮由煤铁局供支;二是开矿所出废渣不得堵塞河道,统一运到低洼处垫筑路基;三是在采煤区设义学,让矿工子弟免费念书,免得地方上说新政只役民而不恤民。朱棣听完,提笔在奏疏尾端批了“可”,又补了一句:“让纪纲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别让奸徒混进煤铁局里坏了事。”

    领了旨,当晚朱瞻均又回到西山工坊。沈墨言还在三号窑前熬夜记录数据,炉台上摆了十几根标了号的钢棒,每根旁边都注明火候、时刻、锤打次数。朱瞻均看了几页记录,忽然道:“焦炭冶铁虽好,锻打这关还是靠人力。我前几日听你说想造一座大水碾似的大锤,用蒸汽机带动,可有眉目?”

    沈墨言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粗壮的立式锤架,顶端由齿轮连着一台蒸汽机,重锤落下时借水压制动,可以反复击打铁坯。“这东西若造出来,一锤能抵十名壮汉,落下轻重皆可控,正合锤锻炮管钢坯。”

    朱瞻均端详片刻,又改了图纸上一处连杆长度:“锤头太轻,锻不实粗坯。你把它加到三百斤,底座垫铸铁砧,底下填一层永固灰防震。试制的银子,我拨一千两内帑。”

    沈墨言笑着应下。两人商议到三更,才各自歇了。

    数日后,蓟州至遵化的铁路支线动工。朱瞻均亲赴遵化,在开工仪式上宣布煤铁转运局设于马兰关,焦炭厂、高炉、锻锤车间依序排开。这次动工没有像江南修铁路那样遇到太多风水阻碍,一来遵化本就是官营冶铁区,匠户世代在此,百姓见惯了炉火;二来朱瞻均把当地几家大族邀到行辕喝酒,当面许了铁路所经田地按市价双倍补偿、另拨学田二十亩的条件。遵化守御千户所派兵卒协助巡护,沿途秩序井然。

    但也不是没有插曲。支线修到石门驿附近时,当地耆老跪在路边,说新路要穿过一片汉将军墓碑群。朱瞻均下马查看,发现那是几处古坟,墓碑风化厉害。他没有下令迁坟,而是让工程改道绕行,多绕三里地虽费了时日,却换来了地方民心。消息传开后,蓟州一带的老人不再拦路,反而扶着拐杖给修路民夫送水送饭。

    这天傍晚,朱瞻均正在遵化城头查看焦炭炉产出第一批铁料的账册,忽然快马驰到,递来一封盖着“南洋巡察府”印的十万火急夹报。他拆开一看,眉头立刻皱紧——满剌加港务司遭佛郎机大舰十艘围攻,炮台被击塌两处,港务司巡检周士昌战死,满剌加王派使臣绕道吕宋来求救,已在闽海候船北上了。

    朱瞻均收起信件,当晚即乘“惊蛰”号蒸汽机车回京师。火车拖着的车厢里,他摊开南洋舆图,指尖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停了许久。从厦门到马六甲,铁壳船顺风也要走上二十来天,就算蒸汽船昼夜不停,也难保及时。但他没有迟疑——若不救满剌加,南洋商路将前功尽弃,那些刚认购海船的商贾会立刻缩手。

    回到京师,朱棣正在武英殿看同样一份急报。祖孙二人对坐片刻,朱棣先开口:“朕知道你想亲自去,但北疆不安,朕身边也要有人运筹。这一仗,让下面的人去打。”

    朱瞻均点头。他在御前点名靖海营游击陈安澜统带“飞蛟”“捷蛟”两艘铁壳蒸汽船,辅以“如虎”“如豹”两艘明轮炮船,共配短管舰炮十二门,燧发枪一千二百支,火药弹丸按两个基数列装。陈安澜是厦门海战时从震虏军里杀出来的猛将,原来不过是个百户,凭战功升到署都指挥佥事,熟悉南洋水文,又操过铁壳船,于情于理都是合适人选。

    就在舰队出发前一天傍晚,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被报到了朱瞻均案头。西山坩埚钢厂仓库主事贪图便宜,从京师南郊一家私下冶坊购了一批所谓“铁脚料”,混进配给舰炮的备用铁栓里。那家冶坊开在僻巷,东家是个闽南口音的商人,自称姓林,管家报上来时格外多看了两眼,说此人行迹可疑,总是在坊里打听船厂炮管的订货数目。

    朱瞻均捏着密报,沉思片刻。他没有像先前那样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鱼已经上岸了,再放回去反而会惊了整片水。他对纪纲派来的千户李忠道:“先把仓库主事扣起来,连夜审。那冶坊东家若是问不出通藩实据,也先押在锦衣卫诏狱里,船厂的备用铁栓全部换新料,一只旧栓也不准上船。”

    李忠领命,天亮前便回了话。仓库主事招认是收了那商人三十两银子,才把次料混进了合格品。商人姓陈,实为泉州陈氏远房族侄,早先从陈德顺船队里逃出来的,在京师以贩铁为名落脚,专伺打听军器局动静。陈德顺厦门败死后,此人是漏网之鱼。

    “泉州陈氏,还真是阴魂不散。”朱瞻均冷笑一声,却没有再深挖下去。主犯既已落网,明日舰队照常出发,只要船上的铁栓都是干净的好铁,那一两个漏网小鱼掀不起浪来。

    六月二十日,天气晴好。朱瞻均站在京师永定门外的铁路月台上,目送一列满载军资的列车驶向宁波。陈安澜已在江宁登船,随行押运的还有两箱新制的测温锥和几卷《铁船航海录》抄本,朱瞻均嘱他分赐给海军学堂的学生们做教材。远处汽笛长鸣,白烟拖成一条细长的云带,渐渐消失在东南天际。

    朱瞻均没有立刻回西山。他沿着月台走了几步,在一处铁轨道岔前停下,弯腰摸了摸那根被太阳晒得微烫的钢轨。轨面锃亮,是这些天用新焦炭炉产出的好铁轧出来的,能扛得住机车一夜三百里的跑法。他想起自己在凤阳布置收网的那个夜晚,想起于谦在兰州桥墩下写来的密报,想起沈墨言在厦门船坞里连夜赶工的身影——路是一步一步铺出来的,就像炉火要一层一层烧上去,不能急,也急不得。

    他站起身,朝西山工坊走去。身后皇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但他脚步稳当。煤铁之筋骨已开,江河之血脉正通,大明的海天之间,刚刚露出一线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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