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炉火淬洋 (第1/2页)
六月的京师已热得如一口倒扣的蒸笼,西山坩埚钢厂三号窑里的热气更是灼人。
朱瞻均从窑口退后两步,扯下肩头半湿的布巾擦了一把脸,望着窑旁一字排开的十余只陶制测温锥出神。
那锥是在他的反复催促下,沈墨言领着匠人用几种瓷土配比试烧出来的,形状像倒立的陀螺,受热到一定程度便弯倒,不同批次弯倒的温度各不相同,以此代替老匠人的眼睛去判断炉中火候。
“回火差还是太大,光靠看火色,十炉里总有两三炉不是过火就是欠火。”沈墨言蹲在一旁,将一根刚锻出的钢棒钳过来,用力掰断,露出灰白色的断口给朱瞻均看,“这种料做枪管,连做铆钉都嫌脆。”
朱瞻均捏起断口对着光细看,银灰色的茬口中间夹着细若发丝的黑线,是杂质未清的痕记。他将钢棒搁回铁砧上,心里核算了一遍:这些日子江南各路急报都催铁催得紧,宁波海军学堂要铸舰炮,厦门船坞要铆铁壳,西延铁路又要补一批机车零件,偏生西山改良的三号窑出钢不稳,反倒拖了后腿。
“焦炭备好了?”他问。
沈墨言点头:“按你方子,用开平一带的硬煤焖烧了三天,出的焦炭烟气少、火力长。今日正好试新炉。”
这话说得轻巧,但朱瞻均知道这已是第三十几次试验。开平硬煤含硫气重,直接入炉会把铁弄脆,必须放在密封的土窑里慢慢焖烧,让硫气挥发干净,剩下的青灰色焦炭才能顶替木炭。为了砌这口焖窑,沈墨言把手背都烤脱了一层皮。
“那就试。”朱瞻均一挥手,几名工匠将成筐的焦炭倒入新砌的竖炉。那炉比老式高炉高出一人多,内壁衬的是用永固灰掺耐火土压制的新砖,风箱也不再靠人踩,而由一台小型蒸汽机带动,皮碗往复推压,把风量送进炉腹,鼓得炉口火光冲天。
焦炭落下,风声呜呜作响,炉膛里的火色渐由暗红转成亮白。在场的老炉匠赵大用原是工部遵化铁冶厂的老把式,一辈子用木炭炼铁,起初并不信这黑不溜秋的煤饼子能炼出好铁。可等他贴着炉缝看见铁水口淌出来的殷红铁水带着渣滓翻涌而出,再流进沙模凝成银亮带细密花纹的锭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瞻均走过去,用铁钳夹起一块尚有余温的生铁锭掂了掂,又让工匠取来旧木炭炉炼出的铁锭对比。两块同样大小,新锭却明显沉手。
“杂质少了,铁自然更密实。”他笑了笑,“赵师傅,你在遵化多年,可认得这路火色?”
赵大用擦了擦眼角,重重抱拳:“小老儿有眼不识金镶玉。这焦炭加猛风炼出的铁,确实硬实得多。只是……老炉想把法子带回遵化,恐怕有些周折,那里的人怕不肯轻易改祖宗规矩。”
朱瞻均把铁锭放下:“不忙,我正要请旨修一条蓟州到遵化的铁路支线。煤铁转运局设在马兰关,焦炭从开平运过去,遵化老铁厂全部改新式竖炉——改一座炉,另拨银五百两,匠人薪俸加三成。有人若不愿意,尽可照旧用木炭炉炼民用铁货,官铁才用新法。”
赵大用眼睛一亮:“这……使得?”
沈墨言在炉台前拿卡尺量新铸钢锭的平整度,头也不抬:“怎么使不得?炉子不认人,只要火候对路,铁水出来都一样亮。”
朱瞻均安排人把新锭记册封存,换了身干净常服往皇城赶。路过西山学堂时,他勒马停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算学课的念诵声——那是新招的一批路政科学员,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正由老教习带着画铁轨截面图。再过几年,这些人会散到各条铁路上去,像铆钉一样把大明连成一体,朱瞻均心里这样想着,策马继续前行。
到了武英殿,朱瞻均把新绘的《直隶煤铁转运图》展在御案前。图上朱笔勾画着从蓟州到遵化的支线,西连京宁铁路,东接永平府沿海码头,中段还有一条岔线通向开平炭场。
“皇爷爷,铁路通车至今,京宁线已经把南北串成了一条绳。可孙臣算过账,眼下最卡脖子的是煤铁。铁壳船一条要铁数万斤,铁轨每里少说也要掺铁万斤,再加枪管炮管,遵化铁冶厂一年的旧额只够造几条船。”他点着图上那座红圈,“遵化铁厂旁就有煤,路子却不通,运炭靠驴马驮,一筐煤到了炉口,价比金贵。”
朱棣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摩挲着地图,他这两年精神矍铄,虽有北巡留下的旧伤,在阴雨天偶有发作,却全然不像个年近花甲之人。他问:“你想怎么改?”
“回皇爷爷,孙臣拟设煤铁转运局,直属工部,用内帑与本股合办。先修蓟州至遵化铁路支线百余里,用蒸汽机车拖运煤铁;再在遵化设新式焦炭高炉四座,每年官铁产量翻三番。铁多,则船多;船多,则南洋商路愈固,海税愈丰。煤铁之利,最终都是朝廷的。”
“翻三番?”朱棣微微眯眼,“好大的口气。若是翻不成呢?”
“若翻不成,孙臣自请批红降俸,革去西山工坊督造的差事。”朱瞻均说得很稳。
朱棣哈哈大笑,正要准奏,殿外司礼监太监通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观求见。刘观进殿后先叩首,开口便是:“陛下,臣闻皇太孙要在遵化、蓟州一带开山凿煤,修铁路设炉厂,窃以为万万不可。遵化乃畿辅形胜之地,山脉自燕山蜿蜒而下,其下多龙脉潜行,万万动不得。且官厂占田、役夫开山,贻害地方——”
朱瞻均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刘观背后站着的是漕帮与守旧清流,自从江南铁路开通,河运利润逐年减少,这些人恨不得把铁轨一锹一镐全挖了。他只平声反问:“刘御史说开山会伤龙脉,可太宁、开平一带前年已试采过煤,高皇帝时也曾在遵化设铁冶厂,何曾见龙脉受损?再说了,所谓龙脉无形无迹,若连烧炭冶铁都怕惊扰,那匠户世世代代以冶铁为生,岂不早就冲撞了?”
刘观涨红了脸,还想再奏,朱棣却把手一挥:“朕少年时在北平,亦曾见过匠人开炉,没见什么龙脉怪事。遵化铁冶是祖制设立,朕不过让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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