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先生的道,容得下几个北人? (第2/2页)
。”徐妙云轻声道。
俞竹庄收起神色,淡淡道:“该说的,老夫都已说尽。王妃若无旁事,恕不远送。”
徐妙云闻言,也不再多劝,起身朝门口走去。
练子宁仍跪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行至门槛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先生说得对,我的时辰不多了。”
“先生为何如此有恃无恐,我心里清楚。”
“我夫君如今坐镇贡院,钱御史、苏编修、谢老先生又在一旁盯着,个个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身为亲王,奉旨监临科举,行事须依法度,断案须讲实证,纵然看穿了你们的算计,也不能越过朝廷的法理纲常半步。”
“但这些束缚,对我无用。”
徐妙云缓缓转过身来,午后的日光恰好映在她脸上,衬得眉眼如画,肌肤莹白胜雪。
她唇边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说出口的话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朝堂上的是非曲直,我懒得争辩,后世如何评说,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只知道,有人处心积虑设下圈套,想置我夫君于死地。”
“既然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我便叫他们一个个悔不当初。”
说罢,她侧过身去,目光落向院门外候命的侍卫。
“蒋同知。”
竹影后,一道黑影应声而出:“卑职在。”
“该给先生的体面,我已经替殿下给足了。你亲自带人送俞先生去北镇抚司,寅时之前,务必让他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蒋瓛抱拳领命,脚下却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王妃,陛下有旨,此案不许私自用刑……”
“陛下下旨不得擅动刑罚,为的是护住科场公正,并非纵容幕后作祟之人。俞竹庄不过一介布衣,既敢插手朝廷大事,就该受些盘问。日后若有人问罪,尽管推到我头上。”
练子宁见状,慌忙伸手想要阻拦,声音里满是哀求:“王妃……”
“练公子,你且先回去,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也莫再插手,免得日后徒增牵累。”
……
北镇抚司,诏狱。
入夜后不久,徐妙云便踏进了诏狱深处。
她一袭墨色长裙,通身不见半点珠翠,满头青丝仅以乌木簪束起,素净得近乎冷清。
临行前,团香见她打扮得如此素淡,忍不住问了缘由,她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今夜怕是要沾些脏东西。”
此刻,她已在锦衣卫的引领下穿过幽深的甬道,来到诏狱最里头的刑房。
刑架上,正绑着一个遍体鳞伤的老人。
晌午出门时,那还是一身青衫笔挺、颇有几分林下风致的竹庄先生。
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凑近细看,伤势更是触目惊心。
胸前淤痕层层叠叠,是土囊反复重压留下的;双耳肿胀溃烂,凝结的血污间依稀可见铁钉刺穿的伤口;两肋更是伤痕交错,皮开肉绽,仿佛被锋利的铁器来回刮过数遍。
双眼肿得几乎辨不出轮廓,唯有右眼勉强睁开一道细缝。
蒋瓛快步上前,眉宇间透着几分难掩的挫败。
“王妃,西卫那几样家什都过了一遍。晕过去三回,浇醒了就骂,骂累了便念‘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说文丞相也不过一死……正经话一个字不吐。”
“文天祥?”
徐妙云走到刑架前,垂眼看着那张血污狼藉的脸。
“文丞相宁死不屈,守的是家国大义,留的是千古忠名。先生却为了一己私利,拿五千举子的功名前程做交易,如今倒想效仿先贤,以死明志,难道不觉得可笑?”
俞竹庄艰难地偏过头,待看清来人,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发出几声嘶哑刺耳的怪笑。
“妖……妇……有本事……就剐了老夫……想讨一个字……做梦……等明日廷议……朱橚身败名裂……老夫便是做鬼……也要亲眼瞧着……”
“是么?”徐妙云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蒋瓛凑近半步,低声道:“王妃,再上重刑,这老东西怕是撑不过今夜。听说殿下在贡院里有些不见血的法子,不如……”
“那些手段固然管用,却急不得,非得慢慢消磨人的心志,才能撬开他的嘴。”
徐妙云略一沉吟,目光随即落向一旁的蒋瓛。
“眼下可没工夫跟他慢慢耗。你去备些桑皮纸,再命人从井里汲桶冷水来,务必冰凉刺骨。”
蒋瓛一怔:“王妃,这是……”
徐妙云垂下眼,拨过一颗腕上的念珠。
“有次夜里,殿下与我闲谈,偶然提及东瀛有种逼供的手段。无需动用刀杖,也不必弄得血肉模糊,只消借助寻常物件,便能叫人尝尽溺水将死的滋味。殿下说完便有些后悔,直言此法有伤天和,叮嘱我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我当时应了。”
她指尖拨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可我记性,向来很好。”
蒋瓛后脊梁上,倏地蹿起一股凉气。
执掌北镇抚司这些年,论往人身上下狠手的功夫,满大明他只服西卫毛骧一个。
可眼前这个轻声细语、腕上还挂着念珠的年轻王妃,叫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一屋子刑具,不过是些粗笨的蛮力。
桑皮纸和井水很快送来。
俞竹庄被仰面绑上一条长凳,手脚和额头都拿麻绳勒死,偏一偏头都不能。
校尉将桑皮纸往水里一浸,“啪”地拍在他脸上。
湿透的纸又韧又软,一沾皮肉,便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口鼻。
俞竹庄还想冷笑,张嘴吸了一口气。
湿纸顺着那口气,深深陷进了嘴里,像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扼住了喉咙。
一张。
两张。
三张。
四张。
井水从铜瓢里细细淋下去,落在纸面上,轻得像春雨打窗。
凳上的人却猛地一挺,在麻绳里疯狂扭动起来,凳腿撞着青砖,砰砰作响。
俞竹庄觉得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按进了腊月的秦淮河。
河水冰得刺骨,胸膛里却烧着一团火,每一寸血肉都在嘶喊着要一口气,那口气就隔着几层薄纸,远得像在天边。
徐妙云立在一旁,一颗一颗拨着念珠。
一息,一颗。
十八颗的手串,两圈转完,又拨过四颗。
凳上的人双腿猛地一蹬,喉间发出一串咯咯的怪响。
“揭了。”
湿纸被一把扯下。
俞竹庄张大了嘴,一口接一口地往肺里抢气,涕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身下的长凳洇开一大片水渍,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那点体面,就这么淌了一地。
第三口气还没喘匀,头顶便落下三个字。
“盖回去。”
俞竹庄浑身猛地一颤,尚未喘匀的气息顿时化作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