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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23)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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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并肩作战(23)好好活着 (第2/2页)

,让他快做决定,不杀光这些慰安妇就赶紧撤离。

    井川永抬起头。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泪水,眼睛血红,像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挥手让那些士兵赶紧逃,然后起身,给那两个吓得发抖的、还活着的日籍挺身队员鞠了个躬。

    “请安葬好她。“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然后,他枪也没来得及捡,匆匆离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爱田子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奔跑的力气。

    出门后,井川永捏着指环,使劲往北奔跑。

    他得回到西打坡东边渡口才有木筏过江。雨水抽打着他的脸,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他的军靴在泥水里打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那枚指环被他紧紧攥在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和指环的棱角一起,刻出一道道血痕。

    当他跑过一栋垮掉的民舍废墟时,猛然停住了脚步。

    斜前方十来米,一个背着步话机的中国士兵正举着步枪对准他。那士兵浑身泥血,右臂和胁下还绑着绷带和步枪,姿势怪异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像两根突然绷紧的弦。

    井川永手无寸铁。他的枪扔在了慰安所,他的刀在奔跑中丢失了,他身上只有那枚指环和一颗已经碎裂的心。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只有束手待毙。

    顾岩盛举着枪口,对着这个手上没有武器、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日军尉官。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看着井川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糊满泥水和泪痕的脸,那双血红但空洞的眼睛,那身破烂的、沾着可疑暗色污渍的军服。他想起佛塔里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想起自己发狂时用匕首戳烂尸体的触感,想起南雪伊沃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想起布林德说的“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

    两人在雨中四目对视,站在那僵持了十秒钟。谁都没动。

    枪声在远处此起彼伏,照明弹的光芒偶尔照亮这片废墟,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断墙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顾岩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这个日本兵就会像那个军曹一样,脑袋炸开,倒在泥水里。

    但一瞬间,顾岩盛不知道为何心头一软。

    也许是因为井川永手里没有武器,也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和爱田子一样的、被彻底掏空的绝望,也许是因为顾岩盛自己的手也在颤抖,那双手还缠着绷带,掌心还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生命在刺刀下是多么脆弱。他垂下枪口,作了个让他走的扭头动作。

    井川永心都到了嗓子眼,以为必死无疑。如遇大赦,他弯腰朝顾岩盛鞠了个躬。

    那是一个深深的、近乎匍匐的躬,像在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致谢。然后,他赶紧迅速逃离,身影消失在雨幕和废墟之间。

    看着这个逃命的日本兵消失在视野,顾岩盛心里也说不清为何放走对方。即便经历过上次险些丢命的教训,他依然本能地不想去终结这条年轻的生命。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日本兵,南雪伊沃不会活过来;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在这场战争中,井川永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绞肉机里的、无处可逃的可怜虫。

    他放下步枪,靠在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血,也冲刷着他心中最后一丝仇恨的余烬。

    战事已近尾声。

    日军兵营阵地已被第50师和新30师彻底占领。西打坡中央的十字街口,只见二十来个额头缠着白布、一脸狰狞瘦骨嶙峋的日军,他们全都提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打算做自杀式冲锋,与突进来的劫掠者最后对峙着。

    那是浅井广中殿后部队的残部,还有一些从各处溃散后聚集起来的最后一批死硬分子。他们的眼睛血红,嘴唇干裂,身上的军服破烂不堪,露出嶙峋的肋骨。但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腐朽的木桩。额头上的白布条在雨中湿透,贴在皮肤上,像一道道裹尸布。

    拼得只剩400来人的劫掠者已把这群日军团团围住。亨特站在外围,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擦。他看着这群困兽,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麦基招呼大家放下枪,让拔出弯刀的塔帕带廓尔喀人迎上去。

    “不需要留活口。“麦基的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

    塔帕是个矮壮的廓尔喀中士,他的弯刀在雨中闪着一种妖异的、冷冽的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廓尔喀士兵,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来自高黎贡山的死亡之风。

    领头的日军兵曹突然疯狂高喊一声,端起刺刀冲上来。那声音凄厉而扭曲,像一头被捅穿了喉咙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其余日军也跟他一样高喊着冲锋,二十几把刺刀在雨中组成一片惨白的、绝望的森林。

    “天皇万岁!“

    伴随着日本人凄厉的惨叫声,库克利弯刀的寒光在血雨中挥舞闪耀。廓尔喀人沉默得像一群石雕,只是挥刀、格挡、劈砍。弯刀与刺刀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弯刀切入肉体,发出沉闷的、类似切西瓜的声响。一个日军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往前爬;一个日军的头颅被劈飞,滚到麦基的脚边,眼睛还睁着;一个日军试图用刺刀捅穿塔帕的腹部,被塔帕侧身躲过,弯刀从下往上一撩,将他的腹腔整个划开,肠子像瀑布一样涌出来。

    廓尔喀人将他们砍瓜切菜般全部屠灭殆尽。

    不到三分钟,十字街口只剩下二十几具残缺的尸体,和一群站在血泊中、弯刀还在滴血的廓尔喀士兵。雨水冲刷着地面,将血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街边的弹坑里。

    站在外围,冒着雨目睹这血腥场面的布林德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堆尸体,看着那些还保持着冲锋姿势的、扭曲的遗骸,看着额头上那一条条被雨水泡烂的白布。他转头问杨希真:“他们最后在喊的是什么?“

    杨希真站在他身旁,浑身湿透,面无表情。他听过很多次这句日语,在战场上,在审讯中,在无线电截获的电文里。那四个字像一种诅咒,像一种瘟疫,像一种深入骨髓的病毒。

    “天皇万岁。“

    他说完,顿了顿,再对布林德感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铿锵作响,穿透雨幕:

    “看吧,这就是日本人心中的壁垒,驱使他们疯狂的原动力。只有敲碎这种狂热的执念,才能让他们彻底降服。否则,只要这种执念存在,他们就会一直疯魔到死!“

    布林德沉默了。他望着那片被血水浸透的十字街口,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密支那废墟,望着伊洛瓦底江上那些正在漂远的、载着逃兵的竹木筏。他知道杨希真说得对,但也知道,敲碎这种执念的代价,是无数倒在战场的无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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