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十二时辰(下) (第1/2页)
清凉殿东侧的小内堂,是赵怀安在行宫处置政事的地方。
这里远没有华盖殿宽敞,案几也只有三张。
中间一张御案,左边放各部、各道的奏疏,右边那张长案归尚书局承旨使用。
墙边有六只落地木柜,柜门分别贴着吏、户、礼、兵、刑、工六签,尚未办完的公文按所涉部司暂存,办完後立即发回中书省归档,不在御前久留。
此时,堂内已经站了一批官员,因为是行宫的小会,所以在值的官员不多。
本来是左右二相轮流当值的,但左相王铎年纪大了,夏日不耐暑,获准不必每日上山,只在政事堂总领诸务。
所以在清凉宫内辅助赵怀安处理政务的,就是右相张龟年。
这两个月,政事堂送来的日程与拟议都是由张龟年帮赵怀安参详。
这会赵怀安入内後,张龟年带着七八个六部的侍郎、三司佐官起身。
赵怀安摆摆手,让刚刚从山下上来的豆胖子递过来今日的堂议条陈。
这个和之前赵怀安吃饭看的简报不一样,是六部拟请御裁之事的汇总。
每件事前写缘由,中写各部意见,末尾则列出政事堂拟议。
若六部意见一致,事情又有旧例,赵怀安通常只需看摘要。
若彼此争执,或者涉及新增钱粮,後面便要附各部原奏。
而赵怀安翻到第一件,便看到江南桑政。
这件事已经议了一个多月。
大明工坊越来越多,其中纺织又是最大的产业。江南丝织、淮南棉纺、川蜀绫锦,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数百万贯工商税,养活的百姓更以百万计。
可工坊增得快,桑麻却跟不上。
去年江东蚕茧价涨了四成,生丝价涨了五成,金陵、常州几家大织坊甚至因无丝可用,停了半个月机。
工部为此上疏,请东南诸州广种桑树。
户部则进一步提出,可以按州县定下桑株岁额,让地方每年报增多少新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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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很有道理。
可政策才在湖州、苏州几县试行,御史便送来弹章,说地方官为了完成岁额,逼百姓拔稻种桑,甚至将村边几十年的老桑重新登记一遍,冒充新种。
赵怀安看到这里,皱眉问道:
「湖州乌程县,报新桑十八万株,御史查实只有三万七千株?」
张龟年道:
「是。」
「其余哪里来的?」
「有四万多株是旧桑重新造册,另有六万株只领了苗,没有栽活。剩下的,县里说栽在山坡、河滩,御史没找到。」
赵怀安听笑了:
「树也能长腿跑?」
张龟年没有笑,只道:
「乌程县令已经停职候勘。可臣以为,问题不只在他一人。」
「户部定了岁额,又说三年後以桑株多少考课地方。地方官要升迁,自然只顾数字。」
「至於桑栽在哪里,能不能活,会不会挤占稻田,反倒没人问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
这就是政令从御前到地方以後,最容易出现的问题。
朝廷说「多种桑」,本意是增加生丝;户部为了执行,便把它变成一州一县的株数;地方官为了完成株数,又把它变成百姓必须承担的差役。
到最後,树有没有活不重要,蚕丝有没有增加也不重要,只要上的任务完成,大家便都能交差。
而这些汇上来的政绩一汇总,报到金陵後,又反证了大明桑政成效卓着!
这不就是骗自己吗?
「昨日不是让严珣、陈圭他们今日上山吗?」
「到了吗?」
张龟年忙回道:
「刚在前殿吃了早食,可要通报?」
「嗯,让他们都进来吧。」
……
不多时,户部尚书严珣、工部尚书陈圭、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董光第、审计使王瑰陆续入内。
正旦朝上那场煤矿争论以後,严珣与陈圭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
但两人毕竟都是赵怀安用惯了的重臣,平日该会签的公文还是会签,该一同议的事还是一同议,只是见面时少了不少闲话。
今日也是如此。
这会入内,赵怀安将湖州的情况说了,便问大夥情况。
话落,严珣持笏道:
「陛下,东南广种桑树,臣以为大方向并无错处。」
「如今大明每年从海外换回金银、铜料、香药,能拿出去的货物,除了瓷器、茶叶,便是丝绸。」
「若生丝不足,织坊停机,商税、工税、舶税皆要受损。」
陈圭接道:
「臣赞同。」
「工部统计过,江东现有官私织机一万七千余架,若今年增到两万架,光湖、苏、常、润四州,每年至少还缺生丝九十万斤。」
「要补这个缺口,不多种桑,是补不上的。」
赵怀安问道:
「那逼百姓拔稻种桑,也没错?」
陈圭道:
「当然有错。」
「户部还是太急了!」
严珣听见这话,淡淡道:
「可定州县岁额,是工部先提的。」
陈圭脸色一沉:
「工部提岁额,是让各地据实规划。户部却把岁额直接列入考成,还限三年见效。」
「地方官怕丢乌纱帽,自然作假。」
严珣道:
「没有考成,陈尚书觉得下面会认真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赵怀安敲了敲案面: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如何办事?」
两人这才住口。
赵怀安让尚书承旨把乌程县御史周法师写的奏疏送给众臣看。
按照周法师亲自调研的情况看,不同地方种桑存活率大不一样。
河滩种桑三百株,能活二百一十六;水田改桑五亩,因地湿烂根,几乎全死;丘地种桑四百株,去年已经养蚕两季;桑种在田埂和宅院边,不占正田,成活最好。
赵怀安说道:
「我总说调查要脚下沾泥,要沉下去,这样才能把问题搞清楚,把政策定明白。」
「什麽都靠拍脑门,拍胸脯,那没用!」
「最後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到後面,本来是事务之争,变成了人的斗争!」
「那天下事就要乱掉!」
「朕看这个周法师就做得很好嘛!」
「都说改稻种桑!好像这稻和桑就是势不两立的,有他没我的!」
「现在周法师这个调查,明明是能共存的嘛!」
「桑肯定是要多种的,稻田也是不能动的!」
「那朕不是既要又要吗?对!这政事就得这样,就是既要又要。」
「我们既要保住老百姓的饭碗,也要填满老百姓的钱袋!」
「怎麽做?」
「那就要我们这些人多开动脑子!不然凭啥给你高官厚禄呢?」
「缺桑就改稻,这办法要你去想?金陵城里随便抓一个盲流都能说个一样的!」
「所以,拿出点水平出来!」
「朕给的是铁饭碗,但不养闲人!」
说完,赵怀安继续道:
「湖州那边先做个试点,将不能种地的山坡、河滩、堤岸、宅边都种上桑。」
「还有,考成地方不要按照桑树!」
「你们户部和吏部要抓重点!」
「户部、工部要查的,不是谁今年种了多少株,而是三年後当地出了多少蚕茧、生丝,养活多少织户。」
「树栽下,给你当了政绩,最後却出不了丝,那有何用?」
赵怀安道:
「还有,朝廷给桑苗,不得无偿征百姓栽种。村社愿种多少,先报多少。种活以後按株给赏,三年後再按出丝量减税。」
陈圭听到这里,道:
「如此见效会慢。」
赵怀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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