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十二时辰(下) (第2/2页)
「树本来就是慢慢长的。」
「事本来就是一步步做的!」
「缺桑就缺吧!」
「价格贵一点没事!」
殿中几人都没接话。
最後,赵怀安做了裁决,将这事定下。
之後,中书舍人记下御前裁定,并据此拟成正式条文。
条文写好後,政事堂、户部、工部、三司还要会签,最後盖上中书省印,抄发江东各道。
地方收到以後,要回报奉诏日期,等湖州那边接到後,就要上报苗种数量、经手官员、预计支用。
最後就是户部拨钱,度支开凭,转运司运苗,审计司核帐。
这就是大明政务真正运转的样子,不是皇帝一句话,天下立刻俯首听命。
而是一整个政务体系的运转!
……
桑政议完,已经接近巳时。
尚食局送来凉茶,又换了两次冰鉴。
赵怀安喝了半盏,用手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礼部尚书裴鉶、广州舶司使与尚药局两名医官便又进来了。
广州出事了。
十日前,一艘从南海西面来的大食商船抵达广州。
船上载着胡椒、乳香、药材、铜料和几十匹海外棉布,却有七名船员在入港前後高热呕吐,其中两人已经死了。
广州舶司不敢让商船靠岸,只许它停在外港,又把几名曾经登船验货的市舶吏隔在一处空院。
可港中其他海商听到消息,纷纷要求封港,不许那艘船上任何人下岸。
船主则拿出大明签发的海引,说自己按规矩纳税入港,舶司不能把全船一百多人困在海上等死。
这件事从广州送到金陵,用了七日。
如今那艘船上的病人是死是活,金陵还不知道。
赵怀安听完,先问尚药局医官:
「是什麽病?」
医官摇头:
「只凭舶司写来的发热、呕吐、身生红斑,不能断定。」
「会不会传人?」
「有可能。」
「有药吗?」
「连病都没看见,不敢说有。」
赵怀安看向随令一并赶来金陵的广州舶司副使何大中,问道:
「当地医者登船了吗?」
何大中道:
「广州医官怕染病,不肯上船。最後是蕃坊一名波斯医者登船看过,说是遇暑热所致,不是大疫。」
裴鉶道:
「可这个波斯医者与船主同乡,其言未必可信。」
赵怀安问道:
「你们的拟议是什麽?」
礼部主张暂时封闭外港七日,查明後再开。
舶司却反对。
广州如今每日都有番舶进出,外港一封,後来的船无法靠泊,已经装货的船也不能离开。
别说七日,便是三日,损失的舶税、栈钱、货值都不是小数。
更麻烦的是,海船依季风行驶。
错过风期,有些船要在广州多停半年,几千名外来水手都得吃饭、住宿,那些小船主只这下就能破产。
赵怀安想了一会,道:
「不封全港。」
「在外港划出一处隔泊地,那艘病船与後来接触过它的船只全停过去。」
「粮、水、药由小舟送,船上人不得私自登岸。」
「还有那什麽医官?还不敢上船?」
何大中见陛下发怒,连忙道:
「这个臣没有具体核查,是广州医所这麽报的。」
赵怀安若有所思:
「军医之所以是军医,那是我大明百姓的养的!」
「现在有事,他不上,谁上?」
「责令广州医所选干练敢闯的医官登船!」
「但待遇要给足!上了船的,回来无事就当副所!有事了,按军中阵亡例抚恤其家。」
说完,赵怀安对何大中意味深长道:
「要有大义,但不能喊着大义,就让下面人玩命!」
「不然岂不是下面人都玩命,然後坐在所里的当官的,最後来一句,下面人不拚命?」
「我不信我大明的医官是这样的!所以那广州所的,自己想想,为何下面人不愿意冒险!」
「另外,把那名波斯医者一同带上。他敢先上船,至少比你们在金陵猜强。」
裴鉶在旁问道:
「若查实会传人呢?」
「病船继续隔泊,接触者也隔开。货物先不要卸,船上死人就在外岛焚埋。」
「若不是,便按海引放行,不得藉机加收钱物。」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舶司使:
「还有,广州当地语言杂乱。」
「汉话、安南话、波斯话、南海土语,各说各的。舶司要养一批固定译人,不要每次出了事,才临时从蕃坊抓人问话。」
何大中连忙应下。
……
广州的事情议完,午时将至。
两名等待引见的地方官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可赵怀安实在有些饿了,便让内堂众臣先去廊舍用饭,未时再见。
群臣告退後,殿中一下空了。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殿外,透透气。
正午的金陵已经被热气完全罩住。
从清凉山向下看,长江像一条泛着白光的大带,秦淮河两岸房屋密集,城西工坊上空浮着一层淡灰煤烟。
更远处,码头边的船帆一片连着一片。
这些船有从江东运来的米,有从广州转来的香药,有从川蜀下来的盐和木材,也有准备北上的军粮。
他们彼此不认识,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可一道税令、一条运河、一纸军令,便将这些五湖四海的人,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帝国。
……
午时,赵怀安在东贵妃那边用饭,西贵妃也在。
因为早上吃的多了,赵怀安中午便吃的清淡些,一盘白切鸡,一碟蒸茄,一碗鱼羹,再配半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东贵妃又让人端上来一小碟冰镇甜瓜。
瓜是东贵妃自己皇庄里种的,专门直供她的,这待遇在宫中与皇后都是相当的。
赵怀安对於这位长公主,是真的爱到不行。
这会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盘底还垫着碎冰。
赵怀安吃了两片,便让人把剩下的送给殿外值守的女官们分得吃。
到他这个年纪,越发不爱吃甜了!
……
用过午膳,赵怀安在东贵妃这边歇了两刻钟。
躺在东贵妃和西贵妃她俩的怀里,听着外面院子流水潺潺,赵怀安很快入睡。
醒来时,女官说未时初刻。
赵怀安净过脸,喝了半盏温茶,和东、西贵妃温存了会,便又往内堂赶。
此时,两名地方官被引入内堂。
一人叫蒋德,是江陵府推官,此番拟升岳州知州;另一人叫卢景安,出身金陵大学堂,现任滁州来安县令,拟调任泗州临淮县。
两个人的履历都没有什麽大问题。
蒋德做过十年州县,断狱、催科、修堤皆有成绩。卢景安入仕才四年,却精通数理,是非常精明强干的政务人才。
若只是看吏部考语,两人都可以照拟授官,而且因为都不是五品以上的,照例也不该见赵怀安。
但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特殊,赵怀安还是让他们先来了金陵叙职。
二人都是前日来的,一直住在山下的驿馆,之後就是一直等排期,终於在这一日午後被召见了。
且不说,二人此刻在堂内惴惴不安。
赵怀安则是大跨步赶往内堂,没一会,身上就出汗了。
哎,忙啊,这才是半日,就轮轴走,事赶着事。
我赵大,命苦啊!
此时的赵怀安还不清楚,相比於後面要处理的事情,他这会已经算是很清闲了!
整个大明,都要迎来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