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十二时辰(上) (第1/2页)
乾元二年,七月十二,金陵,清凉山行宫。
这一天起初没有什麽特别,都在等待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可对於一个疆域横跨南海、岭南、巴蜀、荆襄、江淮,又将触角伸入中原的大明朝廷中枢来说,每一日都有大事发生,每一日都有决定天下的政务在这清凉山行宫发出。
此时,卯时还差两刻,山下的金陵城仍浸在一片黑暗里。
昨夜没有下雨,白日积下的暑气却直到後半夜才慢慢散去。
城坊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只有石头城下的江水拍着旧堤,隔一阵传来一声闷响。
更远处,停泊在江面的漕船已经有人苏醒,正提着油灯在甲板上走动,灯影被水波揉得又细又长。
此时,俯瞰着金陵城的清凉山上,夜更深,这会已是灯火幢幢。
其中灯火最亮者,便是外殿通政司所在。
寅末时,外廷通政司的值夜吏就接到了今日第一批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从山下政事堂送来的,他们会和太子一道,将大部分的政务处理完,而一些需要上奏覆核的,以及一些不能断的,就会让飞骑带着直奔清凉山。
到了後,奏摺会先放在清凉殿外的奏事房整理,再交给赵六带来的两名通政司官。
普通章奏系白签,跨部事务系黄签,军情与灾异系红签。
至於黑衣社和皇城司送来的密报,则另装黑匣,不与外廷奏疏混放。
此时还在值夜的两名通政司官正对这批奏摺做最後的核验:
「江西道十五封。」
「鄂岳转运司三封。」
「广州市舶司两封。」
「徐州右军大都督府四封。」
「中书省回缴制书六件。」
每念一件,旁边书吏便在册上画一道朱勾。
这一套程序看着繁琐,却一点也少不得。
一封奏疏从地方送到金陵,要经过县、州、道、驿站、通政司数道手。
哪个时辰收的,哪个驿卒递的,封口是否完好,中间用了几日,都要在簿册上留下痕迹。
否则地方官七月初一写的急奏,七月二十才送到皇帝面前,到底是路上耽搁,还是有人故意压着,最後连查都无处查。
而赵怀安真正能看到的,也不是天下所有文书。
大明如今每日送入金陵的公文,少则三四百件,多时能过千。
若每一张纸都要皇帝亲自裁断,赵怀安就是长出八只眼睛,也看不过来。
所以那些有成例可循的地方小事,照例由六部、三司自行处理。
比如小河道的修缮、县吏铨选、普通刑案,皆不到赵怀安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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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涉及改制、越例、跨部、军国机密与大额钱粮的事情,才由政事堂汇总,送到御前。
但即便如此,赵怀安也会时不时从已经由六部处置的文书里,随手抽几份原件来看。
他虽然还做不到六西格玛管理,但给这些大明当官的体验体验,随机抽样检查的恐怖!
而在前殿忙碌时,内殿也开始了新的一天。
……
在行宫内殿北面的值房里,尚寝司两名女史正在交接夜簿。
这是大明的宫禁制度,就是值夜女官要记录御前的一应事项,什麽时候开过门,什麽时候进过人,什麽时候御前熄灯,又是什麽时候巡夜羽林换班的。
这些统统都要按照事件和时辰记录,最後要签下自己名字,最後由接班者验看。
此时,接班的上书房女史上官菁正在看,在看到半夜德妃进来了一次,默不作声,又看向了一条,疑惑道:
「丑时三刻,东寝殿添冰一块,重四十七斤。」
「昨晚不是才添了两块?」
「陛下夜里将奏疏拿回来看,直到丑时才歇,殿里一直点着四盏灯。冰化得快,尚寝请过令,尚宫也画了押。」
说着,这女官将夹在簿中的小票翻出来,递给了上官菁。
上官菁见上面印押齐全,这才不再说什麽,提笔在那行字後画了一道细勾。
其实说来就是一块冰的事,但宫禁的记录制度就是在这些细节,日後真有什麽事,直接可以按照记录来追索。
而什麽时候,宫禁记录都开始得过且过了,那也预示帝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这边,女史刚把夜簿收好,东寝殿里便响起了铜铃。
声音不大,廊下候着的人却全都动了起来。
尚寝女官先进殿放下床帐,尚服的人捧着熏过的夏衣候在屏风外,另有两名小女史去冰鉴里舀水。
昨夜放进去的一块冰已经化掉大半,铜鉴内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陛下醒了。
……
卯时,雄鸡唱白,清凉宫内寝殿内铜磬轻响。
赵怀安睁开了眼。
他醒来後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昨夜睡得并不好。
不是有什麽心事,而是山中雷雨来得突然,子时前後连着响了几次炸雷。
德妃那时候正好送燕窝进来,听到雷声就不愿意走了,赵怀安也舍不得赶,便让她睡在了这里。
可这董佩都这麽大了,睡觉还是是喜欢扒着他睡,她倒是呼呼大睡了,赵怀安是手都僵了。
此时,赵怀安坐起身,揉了揉後颈。一旁的董佩则是嘟哝了一下,又侧过去睡了。
值夜女官听见动静,带人入内,先奉温水净面,又把今日穿的衣袍捧来,都是一会陛下要锻链时穿的。
穿戴完毕,尚寝局女官照例问了一句:
「陛下昨夜安寝否?」
「还成。」
女官便在起居簿上写下「寅末起,夜寐尚安」几个字。
赵怀安看见後,笑道:
「昨夜可有事?」
女官停笔道:
「回陛下,宫内一切皆安。」
赵怀安点了点头。
目前为止,他对女官们还是很满意的,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温婉女子,做事细致认真。
就拿这宫禁记录吧,她们都是一丝不苟记录着他何时起,何时睡,吃了多少,见了什麽人,说过哪些要紧的话。
对宫中的用度和出纳也记录得非常细致,无怪乎後世女会计要当大半天呢!
不过也不是没有害群之马的。
自此前张龟年在正旦大朝上提出查内廷帐目後,内廷的用度就开始由三司的审计司开始审计。
而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最离谱的一项,是尚服局去年报损宫袜两千余双,理由是宫中湿热,丝麻易坏。
审计司派人去库中一验,发现所谓报损的旧袜子,有六百多双压根没有穿过。
後面顺着经手人往下查,查出两名库吏与供货商人内外勾结,拿新物充旧物报损,再将本该补进宫里的货物转手卖到民间。
案子不大,後面整个案子都挖出来,涉钱不过一千多贯,却让赵怀安很是恼火。
宫里这点地方、这点人,帐目尚且能做成这般模样,天下州县又该如何?这也让赵怀安更加坚定设计出好的制度,而不是只相信好的人。
所以,从那以後,内廷诸司每月帐册都要送出去核一遍。
此举让宫中女官抱怨不少,可用度却实实在在降了下来。
……
起身以後,赵怀安接过凉水浸过的巾帕,用力擦了把脸。
「什麽时辰?」
「回陛下,卯时。」
「哦?」
赵怀安擡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仍是灰黑的,檐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树冠也只看得见一团模糊黑影。
起身後,他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先到殿外空地活动筋骨。
清凉山风大,清晨尤其凉快。
御前执金吾王彦章已经披甲在廊下等候,见赵怀安出来,便连忙将跳绳准备好,这是陛下每日都要训练的。
这跳绳是以牛筋缠丝,所以非常有劲道,赵怀安跳了一刻後,浑身发热。
之後他便开始在空地上开始空击,等身体彻底热了後,便开始让执金吾陪他打手靶。
等一套下来,两刻已过,赵怀安便接过无锋马槊,先站桩,又练了几趟刺、拦、拨、挑。
以前赵大也算是沙场上杀出的好汉,可在金銮殿坐久了,再想保持当年的体力,已经不容易了。
这还是他每日坚持锻链,骑马,偶尔还游奕,要是一般人,这会早就坐废了。
无怪乎当年刘玄德大腿生肉,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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