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自成一体,翩其反矣 (第2/2页)
眼含暗恨。
王训导则一脸焦急,频频朝院外看去。
督学道怎么还不来?
豪商捐赠可有不少落进督学道口袋,这般紧赶慢赶,也不怕赶不上趟!
允长青最先按捺不住,起身便要狡辩:“少尹,此乃豪商巨富乐善好施,资助学子……”
罗应鹤当即打断:“不急,且容我先看看。”
说罢,朝张判官招了招手。
后者连忙将查实档案呈给吏目,再转呈罗应鹤。
罗应鹤不看不知道,一看眼皮直跳。
前前后后加起来,竟捐赠了十数万两!
他霍然抬头,面色不善地扫过州学众人,眼神含义不言而喻:谁家豪商巨富,竟如此乐善好施?
“少尹容禀,可否借一步说话?”
梅学正忽然起身,朝一侧耳堂示意。
罗应鹤皱眉,犹豫片刻,还是甩下欲言又止的张判官,与梅学正进了耳堂私聊。
两人刚在耳堂站定,罗应鹤便不耐烦:“说罢,是哪些豪商巨富,如此娇宠学子?”
显然,他已猜到梅学正意图。
梅学正低下头,开门见山:“少尹明鉴,多是下官的山西乡人。祭酒行、四方商号、东山庄、兴隆魁,来此开办分号,仍不忘行善积德。”
几个字号一入耳,罗应鹤当即变色。
“学正莫要大言诓我。”
梅学正迎上罗同知怒意勃发的目光,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罗应鹤为何反应如此。
祭酒行,是盐商杨继美万历三年新开的字号,得名于杨继美被推举为盐商祭酒,官居从四品。其根基之深,当年海瑞在南直隶查办盐课,都未受半点影响。
四方商号则是“历汴泗,到江淮,南至姑苏、吴兴之境”的老字号,如今大掌柜是张四教,入赀授龙虎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抛开前任吏部侍郎张四维不谈,张家依旧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崇古的姻亲,其中牵扯,令人忌惮。
东山庄得名于范世逵的号“东山先生”。这家商号没有官面背景,但范家好义,常救人急难,也就是经常出资赎买穷凶极恶之徒出狱。因罪囚自发报恩,无论商业同行还是衙门,都避之不及。
兴隆魁不算出名,是山西介休范家经营的产业,但与蒙古、女真人往来密切,隐约闯出山西八大商人之一的名声。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年里,兴隆魁给罗应鹤送上的冰敬、炭敬最多,少说几千两银子。
换句话说,这些豪商巨富个个不好惹,且与官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梅学正近身附耳,言辞恳切:“督学道尚未出面,少尹何必急于一时?我毕竟是学官。”
罗应鹤闻言,神情阴晴不定,赫然打起了退堂鼓。
梅学正见其意动,当即趁热打铁:“少尹,岂不见李知州置身事外?”
这根最后的稻草,甚是沉重。
罗应鹤深吸一口气。
从江南旧党到士林学子,从南京国子监到州学,从塞外板升到扬州白莲教,从富商豪右到戏楼坊间……此事若查下去,必然又是一桩不亚于李福达的泼天大案!
但,还是那句话,一旦牵扯其中,稍不注意便要碾作齑粉——皇帝连翁大立都容不下,如今谁不怕被翻出来在太阳下晾晒?
况且,有了第一次退让,第二次便顺理成章。等知州表态,跟等督学道表态,又有什么区别?
罗应鹤终于下定决心,扔下梅学正,转回正堂。
堂下众人目光探寻,罗应鹤叹了口气,朝张判官吩咐:“折腾一天了,先歇歇,等督学道回文,再行计较。”
梅学正跟在罗同知身后,闻言终于放心。
等督学道出面作保,他领个失察之罪,扔两个无知教众顶罪,此事便不了了之。
张判官却难以接受,愤然起身:“左堂!方才等过李知州回信,眼下又等督学道回文。”
“稍后是不是还要等扬州府来函,再等分巡道下令,再请提学使、按察使、巡按御史联袂会审,乃至上报应天巡抚衙门、南京都察院,一等到底啊?”
他算是看明白这架势了。
这不让审,那不让问,分明是一堆逆贼、旧党、奸商、贪官合流!
还等督学道?
只怕不仅等不来褫夺允长青等人功名的公文,还要申饬他这个判官炮制冤案、委屈良善。
罗应鹤本就心情不佳,再被顶撞,两头受气,不由勃然大怒:“放肆!”
王训导与允斋长低头对视,喜形于色。
二人不约而同起身劝道:“张判官岂能对上官如此无礼?还不快快赔罪!”
梅学正也跟着附和:“张判官如此顶撞少尹,莫非信不过督学道?”
张判官胸中郁结,当真伸手不见五指!
他冷笑一声:“督学道……”
话音未落。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差役从影壁处匆匆行来,直奔大堂。
“左堂,督学道飞报回文!”
堂内众人反应立刻精彩起来。
允长青与王训导交换眼神,以手抚膺,长出一口气。张判官见二人轻松释然,脸色越发难看。
罗应鹤面无表情,转头示意差役递上,随即公事公办接过督学道回文。
这一翻阅,眼神渐渐古怪。
梅学正观察入微,心中隐约不妙,开口问道:“少尹,不知督学道如何回覆此事?”
罗应鹤抬头看了梅学正一眼,神情越发玩味。
允长青与王训导仍未察觉不妥,依旧眉开眼笑。
“少尹,我等是否可以回州学了?”
“是啊,若张判官不肯罢休,不妨直接请命南京国子监,褫夺我等功名,再拘传审问也好?”
张判官不由气急。
然而张判官还未开口,罗应鹤却突然翻脸,嗤笑一声:“也好,那就如你所言。”
“来人,将这几名白莲余孽冠帽打落,收押大牢,大刑审问!”
梅学正霍然抬头,难以置信。
允长青与王训导呆愣当场,慌忙挣脱围上来的差役,蹬腿呼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尹!少尹!”
罗应鹤置若罔闻,旁若无人整理衣冠,匆匆从公堂桌案后走到堂外,一副束手迎候的模样。
梅学正难以接受,扑到案前,把督学道回文夺过!
定睛一看,脸色顿时灰败。
“不可能,这不可能。”上面赫然写着:削去涉案学官之职,褫夺涉案学子功名,容州衙将人收押入监,严加审问!
公文顺着梅学正掌心滑落,允长青与王训导嚎啕不止。
罗应鹤全然置若罔闻,一丝不苟地候在堂外。
不多时。
院外车马声渐近,随后是一阵见礼打趣的哄闹。
就在张判官茫然的目光中。
伴随着说笑声,几道绯红身影自院外鱼贯而入。
罗应鹤眼前一亮。
他也不招呼张判官,连忙迎上前去:“下官高邮同知罗应鹤,见过道台、府君、文宗、兵宪、巡按!”
赫然是分巡道、扬州知府、提学按察副使、兵备按察副使、巡按御史联袂而至!
几人扫了一眼堂内状况,立刻心里有数,或捂住口鼻,或嫌弃侧身。
分巡淮扬道按察使魏时亮领头走近公堂,不疾不徐:“听闻州内有白莲余孽,意图召兵七千,约以二月二日各处兵马八路齐起。”
“先取淮扬,次取徐州新河口,阻断粮运,再取金陵、燕都,大事可定。”
“又称有精兵十万,夹杂粮船帮内。”
“可有此事?”
啊?
张判官伸出小拇指挠了挠耳道,怀疑自己听错。
就连罗应鹤都懵了。显而易见,这话一出口,必是为炮制功勋,可这十万精兵、攻占南京,自己上哪儿抓这么多人去?
魏时亮将罗应鹤神情看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皇帝就在跟前。这种情况下还这样炮制大案,实在让人为难。
但也因同样的原因,若不往下多抓些信奉邪教的愚昧妇孺,给个满意交代,难道要等着往上抓?
那自己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正当魏时亮心绪万千,梅学正等人看到提学按察副使戴愚斋也在其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就要上前求情:“戴提学,下官……”
戴愚斋眼中厌恶与慌乱交相出现,一闪而逝。
他直接将其打断,朗声呵斥:“放肆!督学道已褫夺尔等官身功名,还妄称什么下官?给我拖下去!”
罗应鹤看了看正气凛然的提学使,又看了看被堵住嘴、像死狗一样拖走的白莲教众,心中终于恍然。
他轻咳一声,示意差役赶紧把人拖走。
扬州知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浑然不在乎这几名涉案学官与督学道有什么联系。
他露出爽朗笑容,上前对张判官一阵鼓励:“张判官雷厉风行,擒获逆贼,干得不错。府衙再三考虑,此案就交给张判官审结!”
“此外,白莲逆贼蓄谋已久,勾结行商。府衙已将祭酒行、四方商号、东山庄、兴隆魁等几大商号掌柜捉拿,只待判官好生炮制!”
张判官被这群突如其来的上官搞得晕头转向,听了这话本能就要谢恩。
刚把揖作上,还没斟酌好言语。
就听凤阳巡按御史李士迪也爽朗一笑:“张判官,此案大功一件啊!就是不知检举此案的举人在何处?”
“必须要狠狠赏赐他们!”
张判官脑中已完全是一团浆糊,只凭本能恍惚回道:“我那子侄一早便离去了。”
魏时亮、戴愚斋、李士迪等人闻言,默契交换眼神。
李士迪官衔最低,主动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那,与之同行的那位呢?”
如此热心市民,真想见一见啊!
……
朱翊钧静静倚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州衙,许久未动。
王庭撰心中疑惑,正要上前呼唤,却被孙继皋伸手拉住。
前者疑惑回望,后者眼神示意,摇了摇头。
直到天色渐暗,皇帝才终于有了动静。
朱翊钧摇了摇头,缓缓转身,叹息:“走吧,快入夜了,咱们去兴化。”
王庭撰大惑不解:“陛下不去州衙露面?”
按皇帝性子,即便忍住不人前显圣,也该亲自过问邪教窃据州学的案子。
怎么这就要走了?
朱翊钧对此不置一词,默默出了房间。
孙继皋正要跟上,稍一犹豫,还是转头向王庭撰提点:“王修撰,此案涉及晋商、白莲余孽、南京旧党、士林学子,可谓盘根错节。”
“陛下本意是如李福达一案般,看看这些主官在不知情时作何立场、如何斗法争案,而后再出面收拾局面。”
“但眼下分巡道、扬州知府、提学按察副使、兵备按察副使、巡按御史一团和气,合意要炮制出十万精兵的逆党交差。”
“那便没甚好看的了。”
王庭撰皱眉。
他朝房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追问:“若如孙翰林所言,那应是好事,说明这些地方官既无畏怯之情,也无徇私之意,公事公办。”
“为何陛下一副失望模样?”
孙继皋闻言,哑然失笑。
他打了个哈欠,随意耸肩:“若真能这样如臂指挥,陛下还南巡作甚?”
“用陛下的话说,从中枢到地方,到处都是独立王国。你不摸他,照样是儒学宗师、青天大老爷;你去摸一下,个个都有问题。”
“如今陛下有意摸一摸,彼辈却演出一团和气……”
孙继皋言尽于此,王庭撰却已然醒悟:这是已经察觉皇帝在观望了啊!
眼下什么褫夺学官也好,抓捕商行掌柜也罢,乃至号称十万精兵的谋逆大案,都是刻意演给皇帝的交代。
说到底,还是不肯给皇帝摸啊!
难怪皇帝一脸不悦,敢情暗中吃了闷亏。
不过。
皇帝白龙鱼服的技艺已臻化境,整个行在内松外紧,部院大臣配合演出,兴化县也跟着捂得严严实实,就连昨夜报官,都刻意走叶向高的路子。
如此谨慎,连近在咫尺的州衙都一无所知,怎么会被远在百里外的州府、按察使、御史查知?
这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让皇帝引蛇出洞之计无功而返?
一旁孙继皋笑而不语,见皇帝已经走远,伸手拍了拍王庭撰肩膀,提醒:“走吧,该去见李春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