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万寿无疆,比较健康 (第1/2页)
万历五十二年的又一个冬天,寒风肃杀。夤夜赴文华殿议事的叶向高,思绪终将再度飘回游学扬州府的那个夜晚。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场因缘际会中结识、彼此艰难扶持到最后的“好友”,竟对自己的心志道途影响至深。
只是此刻的叶向高,尚一无所知。
他早早把徐火勃、谢肇淛哄去安睡,自己却沉浸于今日见闻,辗转难眠。
笃、笃、笃。
敲门声起,叶向高掀被起身,望向门外。
“谁啊?”
他顾不上穿袜,踩着毡靴便到门口,一手按住衣襟,一手拉开房门。
“进卿果然亦未寝。”
叶向高刚探出头,便见朱举人身披大氅立在门外,正睁眼说瞎话。
不是,自己赤足单衣的模样,像是未寝么?
“这么晚了,朱兄怎么还没歇息?”叶向高心中腹诽,面上仍客气相请,“进屋说。”
会馆房间不少。孙有德得知两拨人相识未久,便体贴地将他们分置在自己隔壁一左一右两间房,免得尴尬。
如此安排,方便老朋友夜谈,却不利于新朋友增进感情。
朱举人没进屋,反而神秘一笑:“走,叫上惟起、在杭,我带你们去神楼看些东西。”
叶向高闻言,好奇心起。
神楼?
那不是会馆祭祀先贤、烈女的场所么?有甚好看?
只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邀约。叶向高点头应下,转身回屋。
然而正当他要出声叫醒两位贤弟时,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听着两人微微鼾声,他思索片刻,竟默默穿好鞋袜,蹑手蹑脚取下大氅。
到门口时,他回头一瞥,确认未惊醒二人。
叶向高小心推门而出,一本正经看向朱举人:“朱兄,惟起跟在杭都已睡沉,咱们还是莫要扰人清梦为好。”
说罢,他便引着对方往外走。
愚蠢的好贤弟劳累一整日,还是好好歇息吧;夤夜造访的不速之客,自己一人应付足矣!
朱举人不疑有他,笑道:“无妨,我对进卿情有独钟,正好出双入对,步月随影。”
说着,便拉叶向高往神楼去。
叶向高听之任之,偷偷打量他的背影,暗忖:这厮果然如坊间传闻,甜言蜜语信手拈来,比风月老手还会撩拨人。
他按下心头古怪,问道:“王兄与孙兄呢?”
叶某书香门第出身,向来有礼有节,即便背后提及区区书童,也称兄道弟,毫不托大。
朱举人轻声解释:“方才孙有德许了咱们入社之事,为表感谢,正与他把酒言欢着呢。”
叶向高有些惊讶:那鼻孔朝天的斋长,不是一副观察考校、以观后效的模样么?怎么转眼就同意入社了?
想了想,他干脆直接问出口。
朱举人捧腹失笑:“进卿高看他们了。若这些非法结社都能令行禁止,何不取朝廷而代之?”
言外之意不必多说:孙有德收了钱,哪还能吐出半个不字?
叶向高稍一琢磨,深以为然。
与贪官污吏一样,若有抗住都察院的过人意志,便不会一时不慎湿了鞋;这种非法社团若纪律严明、见钱眼不开,也不会聚在一起谋取私利、独占会馆了。
叶向高被朱举人拽着手腕,本落后半个身位;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他不动声色加快步伐,与对方并肩而行。
好友相处,便该如此不卑不亢。
他定了定心神,旋即问:“那咱们这是要去神楼画押入社?”
这是他们此前不约而同的默契:有人爱凑热闹,有人想探虚实,反正一拍即合,迫不及待要加入这非法结社。
不过非法归非法,规矩倒像模像样。尤其此类以文人为主的社团,向来注重档案留痕,签字画押少不了——人家王世贞的文盟还有刊印公示环节,名望得士林认可,才算尘埃落定。
朱举人却摇头:“却是不然。咱们还得拿着扬州的介绍信,到南京国子监拜码头;待那边诸公首肯,才能画押入社。”
“据孙有德所说,若这几日赶去,能得诸公青睐,说不得还能赶上大事。”
叶向高听到“南京国子监”这几个字,不由暗暗心惊。
他敏锐抓住关键:“赶上大事?”
朱举人两手一摊:“孙有德语焉不详,多半是大言欺人。”
非法社团拉新画饼是常有的事,说得一套一套,还不是为了索贿?
叶向高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
两人在月下闲庭信步,并肩往神楼去,不时闲聊问对。
叶向高口中聊着游学趣事,心下却疑惑:为何一路畅行无阻?待穿入回廊,他敏锐发现拐角处多出两名值守甲士,心中一凛——这可不像会馆自带的配置。
他默默瞥了身旁同伴一眼,并未声张。
朱举人却没紧张得东张西望,惬意得如回家一般,口中继续闲聊:“我听闻,福清叶氏乃福建有数的大姓,门生子弟惠泽州郡,亲友门客遍布闽东。”
“叶兄,冒昧问一句,不知贵姓如何发的家?”
叶向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震:这是关切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了啊!
这问题由不同身份的人问起,意义各异:长者表示亲昵,朋友好奇了解,门客准备吹捧,上官当面,多半便是阮籍投来青眼。
共通之处,是往往代表感情更进一步。
这一刻,叶向高恍惚回到被老丈人盘问家世之时。
“叶某家世清白,事无不可对人言,没甚冒昧。”
说这话时,他不自觉挺直背脊,回得一板一眼。
没叫上两名贤弟,不就是为了“出双入对”时便于深入交谈么?
他顿了顿,见朱举人饶有兴致,便斟酌着说起家族史:“叶氏祖籍河南。宋末时,始祖为避国难,率全族自蔡地徙居福建,繁衍子孙。”
“始祖传数代渐显胜。我福清一脉分出始祖七世孙;高祖叶宏,公素有聪慧,乐善好施,以经营子母钱为业。”
叶向高言辞流利,神态轻松,唯独这副恨不得翻出族谱的模样,多少露出心中局促。
听到这里,朱举人忍不住打断,恍然道:“哦……放高利贷的。”
所谓子母钱,本金曰母钱,利息曰子钱,意喻钱生钱,是民间高利贷的雅称。
这业务不是有钱就能开展,往往还得有势。毕竟借钱者三教九流都有,没点武力保障,压根收不回子钱。
所以,这事一般得由佛道二门、乡绅豪右、差役官宦、棍徒帮派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来做。
没有例外。
就像《武训传》所载:武训一介乞丐,靠放贷积累办学本钱。听着像例外,实际也是攀附当地大富大贵,以爪牙身份托管在一个放贷盘子里——(武训)昼行乞,夜绩麻,得钱辄寄富家权子母,积三十年,得田二百三十亩有奇,以其租设义塾。
小叶的高祖一介平民,能经营高利贷,多半是黑社会团伙头目了。
叶向高不由一滞。
哪有初识好友这般说话的?若换个人,他当场就要捋袖子——真当黑社会世家出身不会点拳脚么?
可怜叶大少此刻还得急声解释:“薄利!薄利!”
“我曾祖叶仕俨时,便因祖辈阔达仗义、不计得失,故而家产日削,家境渐贫。”
“如此乐善好施,岂会高利?”
他们老叶家不仅薄利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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