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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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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 (第1/2页)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果真是切磋琢磨,相互进步……房内一时无人作声,众人心底却不约而同浮起这个念头。

    新学是一门先进的儒学工具,既能解释经典,也能为歪理邪说阐道。

    新学先师说过,道路错了,知识越多,越是逆历史潮流而动。

    比起孙有德那样的外围成员,允长青这位见闻广博的斋长,显然是更出色的传道者——因此也更反动。

    新学有云:矛盾普遍存在。

    这种普遍性意味着,它既在上下分层之内,也在同层之中:有地域矛盾,自然也有百姓思想上的矛盾。

    当这些“知识广博”的秀才不遗余力改造外部环境、诱发矛盾时,原本的次要矛盾也很有可能转为主要矛盾。

    所以说,总念叨“不要用地域矛盾掩盖主要矛盾”的教条,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欺欺人。

    主要矛盾本就不是一成不变。

    万历皇帝推动清丈时,佃农与地主的矛盾自然是主要矛盾。

    可皇帝能发动群众,难道旁人就不行么?

    你有可怜的佃户,我有委屈的南人。

    当有心之人玩弄身份政治时,若不能及时扑灭,地域矛盾未必不能一跃而起,成为主要矛盾,把大明朝拖入另一侧深渊。

    从这一点说,恰如允长青所言,他们这些人确实已得新学真传,真得不能再真。

    至少比叶向高的新学造诣更真。

    叶向高心中感慨:难怪会试多年扩招,他此番春闱仍旧落第——自己闭门造车,连魔道理论水平都跟不上,何谈领悟新学、策论国情?

    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切不能脱离实践啊!

    想到这里,他一扫先前坐视看戏的心态,认真请教:“斋长,抛开愚弄百姓不谈,咱们为团结南人而宣扬的道理,总归得让人信服。”

    “如今这些小术……”

    “恕在下直言,着实有些看人下菜,恐怕难以服众。”

    科举分榜说是歧视南人,那不让下矿时,怎么就成了分工不同?

    文华殿里多几个北人便是压迫,那镇守九边多为北地良家子时,怎么不口呼压迫、趋之若鹜了?

    平时高呼独立,不需北人帮助,怎么一挨打就质问北人在哪里?

    这等看碟下菜的话术,若被北人听去,反倒容易闹笑话。

    那还怎么好意思聚众传道呢?

    这似乎是学说不够完善之处。

    允长青这类疑惑听多了,不免哑然一笑。

    他伸手示意请坐,便要替新人解惑。

    只是房内人多嘴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人抢了先。

    “简单,不许北人亵渎即可。”

    众人纷纷转头。

    只见朱举人脸上泛红,急切道:“咱们讲南北、分敌我,是为了进步,为了公平!”

    “咱们南人分榜受委屈、赋税流膏血、经商被压制、海贸作嫁衣,宣扬南权,让南人觉醒,不正是为了促进公平与正义么?”

    “所以,支持南权,就是站在公平、进步一边,天然具有道义。”

    “咱们理所应当审查北人:压迫、歧视、刻板印象、凝视、厌南、规训、历史旧账……不管是否看碟下菜,需要赎罪的北人必须引颈就戮,接受道德裁决!”

    “谁敢质疑,便是对新学本身的亵渎!”

    “就是反对进步!就是反对公平!就是压迫者本身!”

    “咱们扛着新学大旗,跟这种压迫者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大家并肩子一齐上,直接辱骂便是!”

    说到最后,朱举人咬牙切齿,浑身发颤,一副要生啖北人的狂热模样。

    叶向高对朱举人的演技感到错愕。

    谢肇淛与徐火勃更是分不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嘬着牙胡乱抓头发。

    允长青与这几人毕竟只是初见,不便轻易断定——但方才那番话下来,足见这姓朱的新学造诣不凡,值得发展。

    值得发展啊!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朱举人,口中补充:“哪怕是南人,也不许质疑咱们的学说,因为他们还未觉醒。”

    “他们长期受北权体制污染,哪里能懂真言大道?”

    “任何自愿选择,都是北权内化的压迫;任何反应的声音,都是迷惘无知的帮凶。”

    “只有彻底接受咱们的学说,在不断忏悔中归化醒悟,才能得到咱们认可,才有资格议论你我的言论是否有理。”

    “所以……”

    得益于新学,这套歪理邪说非常完善,允长青彻彻底底爱上了新学。

    他格外沉醉,几乎呻吟:“只有信仰,才能批评。”

    叶向高彻底明白过来。

    反对成了压迫本身,质疑便是还未觉醒;故而话术并不重要,它自成体系,循环论证,不接受外部一切。

    它只需发展信徒、自然壮大,便可席卷江南。

    科举考不上,是北人害的;赋税多纳,也是北人害的;生活不顺,还是北人害的。

    证据呢?

    南人的痛苦本身就是证据。

    北权无处不在,南人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都是北权压迫的证明。

    它为无形的痛苦命名,化用新学的结构性压迫,使凡人也能高高在上进行道德审判,又成功引得南方士民共鸣……在逆练的新学之下,有多少人能忍住不皈依?

    饶是叶向高看得一清二楚,可在伪装加入这个“不孤独的共同体”的一瞬间,他依旧有了一种夺回主体性的完整感。

    鱼归大海,飘然若仙。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利用这些激进学子,说不得还真能给南人讨些好处。

    万一给南榜增加几十个名额呢?

    好在这一瞬间并不长,他猛然回神。

    只见允长青、孙有德等一群学子正眼冒绿光,幽幽打量着他。

    叶向高连忙道:“斋长,我也觉醒了!”

    允长青满意颔首,正要安抚宽慰。

    却又被朱举人抢了先。只见他双手交叠,贴紧胸膛,闭眼赞道:“恭贺道友开悟。”

    众人一怔。

    也跟着双手交叠,齐声颂道:“恭贺道友开悟。”

    余音杳杳,良久方歇。

    朱举人这才睁开眼,继续问:“斋长方才说,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乃是其一,莫非还有其二?”

    他面带潮红,浑身轻微抽搐,一眼望去,比骨干还要虔诚。

    允长青含笑点头:“其二,便是汇流成河,以致千里。”

    “何心隐说得好,小则如身体、家庭,大则如国家、天下,都是“会”的取象。”

    “咱们既然要传播大道、携手前行,岂能没有自己的结社盟会?”

    叶向高大受震撼。

    竟然逆练得如此彻底,连何心隐的结社之道都运用起来了!

    朱举人连忙表态:“还请尊者为我引渡!”

    不过这次,允长青并未立刻回应。

    他笑而不语,缓缓起身,结束话题:“诸位,时候不早,该歇息了。若是意犹未尽……”

    “且待在下通禀学正,再为诸君引荐入社。”

    南权结社发展至今,自有其章程。

    外围信众适合如野草般蔓延生长,传道之后便可听之任之;但作为学子,就得在细细考察后,担起重任了。

    想到这里,允长青也不待众人回话,便摆手示意。孙有德推门恭请,他迈步走了出去。

    留下房内众人面面相觑。

    ……

    出门后,允长青并未立刻离开,而在房外驻足片刻。

    确认屋内没传出什么声响,他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允长青见孙有德也屁颠跟上来,摆手叫住:“学正在西花厅赏景吟诗,你学问太差,不必跟来。”

    不得不说,会馆住着确实比州学宿舍舒服,不止秀才们,连学正也时常流连。

    孙有德脚下一顿,暗叫可惜。

    允长青继续吩咐:“你待会儿将这几名新人带去东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

    孙有德闻言立刻会意。

    东厢房是会馆扩建前的旧建筑,有些年头,隔音尤其差。

    他连连点头:“明白,今夜我住他们隔壁。”

    听墙角必不可少,若没彻底皈依,怎么放心发展成社员?

    允长青对孙有德的态度很满意。

    他伸出手,有些生涩地拍了拍后者肩膀,赞赏:“这几个苗子学问不错。”

    “尤其为首那个姓朱的,悟性好,易轻信,一旦皈依,便是一员大将。”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要上点心。若能发展成社员,我记你一功。”

    孙有德听得“记功”二字,不由一喜。

    这功可不白记。从州府学正到南京国子监,大多是自己人;一旦功劳足够,说不得还真能让他炼出一颗保举丹,飞升举人境!

    他脑中飞快做完白日梦,连忙拍着胸脯:“斋长放心,待会儿我便与他们说道说道。”

    “大道真音,那是能点石成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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