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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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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 (第1/2页)

    奇谈怪论不绝于耳,众人虽勉力稳住身形,仍心神不宁。

    叶向高回味着方才所闻,难以置信道:“有德兄,这等事,果真能公然谈论么?”

    这种话,定个妖言妖书罪,让主讲摸不着头脑,不过分吧?

    孙有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当初徽州六县争税,天天对州衙喊着划地自治、兴兵决战,朝廷不也没说什么?”

    “学说讨论,言者无罪,都是为了朝廷好嘛。”

    南北之争又不是新鲜事,从国初吵了二百年,还没见谁因此获罪。

    叶向高一时无言。

    朝廷确实历来不怎么管束奇谈怪论,许多大逆不道的话,什么武宗是野种,什么本朝天命亡于十八子,在坊间说得跟玩似的。

    更别说学子本就有论道讲学之权了。

    谢肇淛俯身拍去方才摔倒时沾上的灰尘,跟着上到二楼,好奇向孙有德请教:“有德兄,斋长口中的“北权体制”,是个什么说法?”

    从遣词造句看,这是一套至少表面上非常完善的理论。

    得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结论前,必然已作过不少具体论述,步步推演。可惜他们半途入馆,未听得这部分大道真音。

    孙有德见这伙归化外人兴致勃勃,也颇为欣慰。

    他说起下一步安排:“稍安勿躁。斋长思及这门学说深奥,汝等尚在蒙昧,不能窥见真理。”

    “他便特意安排我与几位同窗,负责给旅居学子讲解,大家一齐切磋琢磨,相互参悟。”

    言罢,他不等众人反应,立刻转身引路。

    很快,晕晕乎乎的众人被带到二楼一处雅间,随即推门而入。

    众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一入房间,视线便暗下来。

    眼下正是夜间,窗户却仍用粗布帘遮得严实,密不透风。堂屋里一盏油灯,灯芯许久没剪,火焰缩成黄豆大小,灯光映出四五张围坐的面孔,半明半暗。

    定睛细瞧,才看清也是几名学子,面色红润,双眼放光,似乎方才正在讨论什么。

    谢肇淛走在最后,拽住还未迈过门槛的徐火勃,贴到耳畔小声道:“怎么弄得跟邪教淫祀似的?”

    可说怎么还要人引荐才能听道,敢情是这画风。

    徐火勃擦了擦额头冷汗,抬起的脚步愣是没敢踩下去:这要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待会好走么?

    这般想着,他还是无奈一叹,跟着进了房间——既然已随好大兄入了会馆,也只能见机行事。

    孙有德从角落搬出几张凳子,放在桌案旁围成一圈:“介绍一下,在座几位是州学的“附学生”,多是外州籍贯。”

    “这几位乃是游学士子,大家适逢其会,一齐研学江南人文一道。”

    他将众人一一请到座位上,转身关上房门。

    门扉合闭,房中更显昏暗。

    孙有德的表情已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其人刻薄嗓音:“这几位游学士子,对斋长所述“北权体制”心有疑惑,可有人能解?”

    话音刚落。

    便听一名附学生迫不及待抢答,语气狂热:“前辈,我可解!”

    “有明一代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根源可追溯至两宋,是天下地域格局在安史之乱后,由东西对峙转向南北竞争的产物,具有明显的时间特征。”

    “而我朝建都于北,上下供用多取给于南方。”

    “肉食者便以北制南,大力扶持北人,通过一系列手段,对南方各省士民压制驱迫。”

    “其外在表现,主要包括政治压迫、文化压迫、赋税压迫、教育压迫、人口压迫等各个方面。”

    他呼吸粗重,语气急促,显然连思考过程都不需要,便迅速完成了解答。

    孙有德满意颔首,转头观察一干听众。

    只见谢肇淛和徐火勃依旧懵然。

    唯独叶向高神情震动,情不自禁喃喃:“这是新学的章法吧?”

    他难得如此失态。

    方才他便觉得斋长遣词造句玄奥中带着几分熟悉,如今提纲挈领入耳,才陡然惊觉:这不就是如今新道学的章法?

    只不过,是逆练的新学!

    孙有德坦然颔首,自矜道:“每一名研习江南人文之道的士民,实质上都是新学的拥趸。”

    他说这话也不无感慨。

    南北之争迁绵数百年,一直停留在口水战层面。

    你说我偷井盖,我说你谄媚倭寇之类,煽动力有限,登不得大雅之堂。

    唯独新学问世,从中找到逆练法门,才终于得以提纲挈领,找出这般政治上凝聚共识、身份上酝酿仇恨的真学问,可谓脱胎换骨!

    感谢新学宗师们开源!

    叶向高不由看向朱举人。

    只见后者在摇曳烛火前,脸色被映得明暗不定,精彩至极。

    附学生们可不管听众什么反应。一人抢了先,其余几人也不甘示弱,说起自己归化大道后的感悟:“譬如人口。”

    “洪武十四年,浙江、江西两省人口一千九百五十余万,几占天下人口三分之一。”

    “到万历六年又如何呢?”

    “近二百年间,江西竟少人口三百余万,浙江更少五百余万,直接砍半!”

    那附学生说着顿了顿,看向叶向高等人补充:“福建亦少二百万。”

    “反倒是北地诸省,山西增一百余万,河南增三百余万……”

    “太平之世,贫瘠之地人更增,富饶之地人愈少,何也?”

    “不就是朝廷被北人把持,皇帝为北人蛊惑,诏发乱命,非要将苏、松、杭、嘉、湖、温、台、徽以及江西诸府县人口,统统移入北地府县?”

    “这不是压迫,还有什么是压迫?”

    既然用的是新学章法,自然不屑于做史料南工。

    无论人口还是朝廷政令,都自有出处,依凭可查——太祖皇帝“屡徙浙西及民于滁、和、北平、山东、河南”,乃是青史明载。

    这一点,叶向高心知肚明。

    不过在他看来,这也离不开江南诸省长期隐匿人口,至少,算是双重主因。

    叶向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谢肇淛却没那么耐得住性子,皱眉直接开口:“安史之乱以降,宋金对峙,前元肆虐,以至北地残破,生民十不存一。”

    “朝廷高屋建瓴,恢复耕地,迁移人口,岂不是帮扶弱小,何以言压迫?”

    孙有德闻言,不屑哂笑。

    这些还未觉醒的南人太没同理心,不共情自己人,倒跑去给北人说话!

    他已开始考虑,要不要将这厮留给斋长亲自传道。

    此时自然不必由他再出面掰扯。

    自有附学生代为答话:“此言差矣。”

    “不要说什么帮扶弱小,弱者就是要被强者践踏的。北人,要么被践踏,要么自行强大,而不是迁移咱们南方的人口。”

    谢肇淛满头黑线。

    饶是知道面前这群人都是奇葩,也难以想象这是一名儒员能说出来的话。读圣贤书时立的誓言,怕是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各过各的呗,怎么不明儿个就称王建制?

    没人理会谢肇淛如何作想。

    附学生愈发同仇敌忾。

    “是啊是啊,这就罢了,可恨的是,张居正这些狗贼还倒打一耙,非说是咱们南方各省隐匿人口,简直恬不知耻!”

    “也不知哪来的脸皮,竟然有脸清查户口!”

    “唉,说不得又是为了迁徙人口。可怜我家工坊济养的那些自由自在的奴仆,如今只能东躲西藏,生怕登记造册后被抓去北方。”

    叶向高这下听懂了。

    果然,每一种“压迫”,都是现实利益的对抗。

    孙有德连忙趁热打铁,继续举例:“诸位,还有科举压迫,尤其是南北分榜!”

    “更金、元之乱,北人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

    “今南人教小学先令属对,犹是唐、宋以来相传旧法;北人全不为此,故求其习比偶、调平仄者,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无所通者,比比也。”

    “明洪武三十年,同卷同考,会试得中五十一人,全为南人,这是何等盛况!”

    “结果呢?”

    “北人纠集伏阙,蛊惑太祖,非说是舞弊,强行划分南北中三榜,分卷而考,凭什么!”

    “要我说,南榜最末,也比北榜第一来得学问深厚!”

    这话一出,房间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不敢同卷而考,对咱们南人莫非就公平么?”

    “唉,不然怎么北京的附学生收费,怎么是咱们扬州的十倍还不止呢?”

    “江南四省苦分卷而考久矣!”

    还真别说。

    徐火勃本是不屑一顾,听得这话,突然也心有戚戚:福建跟着江南士人一起卷南榜,争名额,实在艰难。

    谢肇淛也难得没有抬杠。以他所见,国子监荫得生员的草包确实不少。

    孙有德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不由一喜。

    还是斋长高瞻远瞩。这种新入伙的学子,必然要经过洗礼,才能更好地感悟大道,彻底觉醒——这种密闭、昏暗、狂热的环境,还是太好用了。

    “还有定都一事,我着实耿耿于怀,凭甚淮右布衣打的天下,最终成了北人的朝廷呢?”

    在这种环境下,南北话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带歇气。

    只听附学生们议论纷纷。

    “这些北人裹挟宗室,为达目的不惜使皇家反目,简直罪莫大焉!”

    “什么北人镇守九边,难道南人不能征兵?这让我有种被看成弱者的感觉。”

    “要我说,北地有个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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