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 (第1/2页)
扬州府素来尊尊亲亲,祀典隆盛,这点人尽皆知。
各州县除营建名宦祠、乡贤祠外,又捐资设了先贤会馆,把汉代应曜、徐璆,晋代盛彦,唐代徐锴,宋代吕溱、吴及诸人一并供奉其中。
其中英烈夫人馆,是高邮学子最常流连的去处之一。
宋理宗时,高邮荣全作乱,地方官召名妓毛惜惜来劝酒助兴;毛惜惜抵死不从,后来受封英烈夫人,立庙受祀。后人既舍赏银又添香火,索性修起一座兼作学习与娱乐的烈女会馆。
会馆屡经扩建,渐渐显出地方特色,又与园林相融,花木桥石、水榭楼阁点缀其间,以小见大,堪称夸耀财富与追求风雅兼而有之。
叶向高早有耳闻,也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二。
他本以为今日便能如愿,偏偏事情不太顺利。
那些少爷们出门向来不带钱,叶向高只得留在戏院付账,耽搁了一阵,便落在最后。
等他赶到会馆,只见同伴被拦在外头,谢大少更涨红了脸,正与人在门前争执不下。
“烈女会馆来者不拒,某从未听说谁家还挑拣拒客!什么外人免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场景叶向高实在熟悉,只觉屡见不鲜,不由扶额。
他走上前,朝朱举人投去征询的目光。
朱举人神情古怪,朝门前立牌昂了昂下巴。
叶向高定睛看去,木底白字,写的是——爰处三吴,式敷恺悌之猷;先延梓里,聿昭优礼之典。
朱举人耸耸肩,说起缘由:“说是会馆要营造南人友好环境,优先接待江南士民,外地人不让进。”
叶向高闻言,眉头不由一皱。
南人友好环境?什么玩意儿?
正巧馆僮也说到此处,冲怒不可遏的谢肇淛连连赔笑:“秀才误会,秀才误会,公家的会馆,哪会拒客?”
“不过您也瞧见了,眼下逢年过节,人来人往,会馆实在接待不下。州学学正不得已题下此语,命我等稍作分流。”
“也不是不让秀才老爷进。老爷们若非要入内玩耍休憩,只须寻一位有德士人作保即可。”
“实情如此,还请秀才老爷莫要为难。”
不愧是名流出没之地,馆僮一眼便从谢肇淛的青色襕衫认出其生员身份,敬称秀才——各州县学的正考级学子,统称秀才。
连措辞用语,也比戏院跑堂雅致得多。
可敬称归敬称,雅致归雅致,谢肇淛却不怕伸手打笑脸人。他已气极反笑,直接喝骂:“捏一个吉。”
“公帑会馆,照比驿站,别说区区学正,便是你们知州来了,也不敢这样占山为王,欺辱外乡学子!”
“敢欺福建子朝中无御史乎?”
按制,公家会馆向来是外地学子应试的备考宿舍;即便不在考时,也是官定旅居之所。
虽说弘治以后侵夺公产糜然成风,地方把持公家会馆、挑拣外客之事各地屡见不鲜,可无不偷偷摸摸,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
从未见谁敢如此公然拒客!
谢肇淛越想越气,说罢便撸起袖子,作势要强闯。
可惜他刚往前一迈,后脖颈便被人一把拎住。
叶向高满脸无奈,把这位好贤弟按住,丢给徐火勃。
他还记得,自己等人是来见识学子风气的,并非真为耍玩;既要攀谈咨问,哪能一进门就起冲突——若坏了朱举人的正事,还怎么维系友谊?
叶向高转身冲馆僮微微拱手,客气道:“失礼请教,不知如何算有德士人,又如何作保?”
那馆僮听了却不答。
他上下打量叶向高,不经意揉揉鼻子,又搓搓手指。
叶向高会意,悄然从袖中取出一粒碎银,上前一步,行云流水般递到馆僮手里。
馆僮在袖中暗自掂了掂,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巧了不是,州学的秀才老爷们正在馆中聚会,还怕少得了有德之人?”
第三方介绍信?没问题啊!
这都长期合作。
馆僮点头哈腰,应承而去:“小的这便为诸位引荐一位德高望重的秀才老爷。”
众人望着这厮背影,神情各异。
谢肇淛尤其恨得牙痒,口中骂骂咧咧,几乎没歇过气。
徐火勃摇摇头:“果真是小鬼难缠!”
叶向高转头把门前立牌上的题字扫了一遍,这哪里是小鬼难缠,判官、阎王之流,可都不像什么好人。
众人一时无言。
不多时,馆僮引出一人。其人年约二十八九,身着玉色襕衫,宽袖皂缘,前后有飞鱼补,皂绦软巾垂带。看这身服饰,显然是本地生员秀才。
唯独面相不大讨喜。
一张扁平大圆脸,肉感十足,下颌线模糊;尤其唇口紧绷,一副刻薄偏执的面相。
果不其然,其人刚一露面便把眼睛仰到天上,居高临下道:“尔等呈上路引,报来籍贯。”
说话间,腮骨横张,眼露三白,当真见之令人恶寒。
叶向高眼疾手快,把愤愤不平的谢肇淛拦在身后,亮出自己三人的路引:“我等是福建人士,挂剑游学,途经旖旎江南,流连忘返。”
这话有礼有节,态度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
来人闻言,却像被踩了尾巴,眼眉一竖,呵斥道:“什么叫旖旎江南?”
“谁说江南就只能旖旎?”
“江南既可旖旎,亦可狂放!少拿北人口中这些流俗陈套来绳墨江南!”
叶向高一愣。
不是,自己说什么了?怎么就劈头盖脸一顿龇牙?
饶是他这般老成持重,也被这番莫名其妙的反诘搞得晕头转向。
更别说徐火勃与谢肇淛,茫茫然对视——旖旎成骂人的词了?
没听说过啊!
两人只当是什么有别于福建的措辞习惯,转头看向自诩祖籍江南的朱举人。
朱举人同样目瞪口呆。
好在他见多识广,见过类似话术。想了想,惊疑不定地说出自己的理解:“许是说,江南士民要打破刻板印象,不接受江北外乡人所评价的所谓旖旎风情的规训。”
谢肇淛等人似懂非懂,将信将疑。
只见那位本地士人转头看向朱举人,击节赞道:“汝倒是悟性极好,正是如此!”
竟是朱举人正中关节,令人欣慰,连称呼都从“尔”进阶成“汝”了。
叶向高嘴角抽搐,有些绷不住。
这位有德士人也不理会众人反应,自顾自道:“汝等若想入馆,便不可再说什么柔情、旖旎、温婉之类的言语。流俗陈套,我所不齿。”
“此外,亦不得夸耀江南风光。”
规矩一个比一个奇葩,众人五迷三道,面面相觑。
还是徐火勃忍不住问:“前者知矣,后者却又是为何?”
别处都巴不得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好生宣扬一番。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能夸耀风光景盛的。
那本地士人闻言,冷笑一声:“好教汝等知道,我江南士民如今已然觉醒。”
“江南风景即便再好,那也是一条路一条路修出来,一棵树一棵树栽出来,一条河一条河疏浚出来的。”
“建设风景、营造园林,难道不要征发徭役?难道不要划拨钱款?”
“北地俗夫轻飘飘一句赞赏,倒是坐享其成,看得身心舒畅,却害我等劳民伤财,无异于苛捐杂税,简直其心可诛!”
“恰如摊派徭役,此之所谓服美役,江南之所痛恨也!”
一番言语,直教众人大受震撼。
“这,这……”徐火勃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话。
哪怕谢肇淛这等喷子,也被雷得外焦里嫩,失了言语。
如此奇谈怪论,几乎令人大脑抽风。
偏偏稍一琢磨……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朱举人与两名书童默契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所谓管中窥豹、见微知著,他们忽然明白,给翁大立招魂的词曲风靡江南,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于州学学子为何牵涉其中、主动传唱,答案也随之呼之欲出。
当初帅嘉谟御前状告丝绢案那日,南北之争已隐约露出端倪。有人借着六县赋税争端,大谈南北赋税不均,什么“清丈,请等等南方的百姓”,什么“北朝之君,南朝之民”。(239,240)
除了严令南直隶管束报社,通政司还特意为此发过报,说什么南北一体、相亲相爱云云,天下人至今历历在目。
不曾想。
圣驾南巡之后,南北之争非但没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
好一个针尖对麦芒!
有德士人不知众人在想什么。
他见众人惊愕失措,只道自己短短一席话便镇住了外乡人,心中甚是满意。
他挤出一丝和蔼,显得平易近人:“也就看你们是东南籍贯,好歹算半个南人。”
“若非如此,还无缘听得这些大道真理。”
说这话的工夫。
他又转头看向朱举人与两名书童,放缓语气,继续严加审核:“汝等也一并呈上路引,报来籍贯。”
朱举人与书童对视一眼,立刻有了默契。
前者默默背过身,借两名书童身子遮挡,在身上摸索路引。
叶向高无意间透过王书童腋下,分明看到这厮从怀中、袖口、腰间掏出一沓文书,逐一挑选。
他不禁眼皮一跳,默默别过头。
朱举人已然轻车熟路,迅速拿出三份路引:“我等籍贯凤阳府,旅居京城,此番特意回乡修理祖宅。”
他本以为精挑细选出更南边的籍贯,说不定便能让这厮纳头便拜。
孰料。
这位有德士人眼睛一眯,非但没点头哈腰,反而脸色一沉:“旅居京城?”
“我说怎么官话不带地方特色,原来是敌方弁骑。”
这话一出口,两名书童额头青筋暴跳,显然快按捺不住了。
还是朱举人养气功夫最好,伸出一只手拍拍两人,另一手背在身后按了按。
敌方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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