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寒生宝粟,笔下春风 (第1/2页)
淮安群臣退下了,退得颇不情愿。直至走下甲板,仍不时回头,恨不能穿透船舷两侧帷幕,把侯世卿与陈王谟的一举一动看个分明。
甚至与采买归来的司礼监大太监魏朝擦肩而过时,也有人忘了见礼,只顾琢磨:侯、陈二人非把同僚撵走,莫非是要向皇帝告什么刁状?
于是各自检索近日言行,看有无行差踏错,落下把柄。
魏朝回到亭中,并不问是非,绕过席间几名心腹近臣,缓步走到皇帝身后,轻声更新日程:“陛下,奴婢采买妥当了。火长带着舵工正在收拾,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可起锚开船。”
朱翊钧点了点头:“按时开船便是。”随即朝李时珍方向客气地做了个引荐手势,“大伴来得正好。李医官要回返湖广,与我等同行一段路程,且把房间收拾出来,记得多加一床被褥。”
魏朝是嘉靖年间入宫的老人,方才步入凉亭时,一眼便认出了李时珍。
他虽不知皇帝将人留下做何打算,却立刻会意,上前躬身相请:“李医官久违了,请吧。”
李时珍上了“贼船”,不好走脱,只能退而求其次,离皇帝远一些。
他忙挎上药囊,跟上魏朝,一前一后,拾级而下。
待两人离去,亭中便只剩皇帝、几名心腹近臣,以及焦急等候私下奏对的侯、陈二人。
此时天色愈发明亮。
即便灯笼尽数撤下,亭中众人的神情也一览无余。
朱翊钧回过头,看向留下的两名淮安官吏,笑道:“二位卿也听见了,清口稍后便要开闸。朕在淮安泊驻不了多久,卿等再把关子卖下去,恐怕为时将晚。”
他说话时饶有兴致地盯着二人,眼中透着稀奇。
一个漕运总兵官,一个户部主事,再联系近日所议所见的大小事务,不用想也知道二人要合奏什么——多半与漕兵有关。
徐州案虽仍由都察院审理,可谁都能猜到,漕运兵必然牵涉其中。
毕竟徐州二仓少了那么多粮草,单凭士绅乡贤,哪里消化得完?
退一万步讲,若无漕兵从中周旋,凭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售卖?
事情能瞒这么久,多半像王亶望那般跨多省销赃;常三省这个四品兵备道副使,可不够格。
再想到历史上原本案发、如今却未案发的淮安府库失窃案,细数徐淮地方,也只有漕运兵有这等能耐,就是不知究竟腐化堕落到了什么地步。
朱翊钧其实一直在等陈王谟这个漕运总兵官主动交底。
隆庆六年,他为稳定朝局,防了陈太后一手,把陈家姻亲、漕运总兵保定侯梁继璠撸了下去。
多番考量后,换上平江伯陈王谟。
只因陈王谟曾出镇两广,上过战场,杀过倭寇,平过土夷,甚至亲自擒杀飞龙国皇帝;有亲兵,有战功,有威望,必能尽快掌握漕兵。
这等勋贵中难得的人物,做了近十年漕运总兵,早该把这十万漕兵经营得如同自家后花园一般。
徐州一案,他这位姨父即便不是同谋,也至少知情。
可惜,圣驾在云梯关盘桓多日,他的好姨父竟视而不见,叫人好生失望。
也正因如此,此番淮安群臣请安,朱翊钧刻意把陈王谟留到最后,打算细细盘问。
不想陈王谟也是有备而来,叫上户部主事侯世卿合奏,一副做足功夫、坦坦荡荡面圣的模样。
峰回路转,反倒教朱翊钧暗自称奇。
陈王谟与侯世卿对视一眼。一个目光复杂忐忑,似心中踌躇不定;一个跃跃欲试,恨不得代平江伯述说原委。
两人眼神交流不过电光石火。
平江伯陈王谟长身而起,在皇帝审视目光下,默默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卷宗。
随即,这位漕运总兵官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其举过头顶,单膝跪地,宏声道:“末将请向大元帅述职!”
亭内几名心腹近臣见状,不由面面相觑。
陈王谟这厮,无论是请罪、叙旧求情,还是揭发同僚以摘清自己,哪怕伏乞致仕,众人都能料到——毕竟徐州一案,漕标多半脱不了干系,总该有个认错的态度。
述职?
那就是不认错咯?
朱翊钧也是一怔,浑然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便是这么个开法,不由上下打量起这位不按常理出招的姨父。
“平江伯突如其来,这是述的什么职?”他端坐不动,语气不咸不淡。
中书舍人孙继皋正要好心去接卷宗,见皇帝态度模棱,又默默坐了回去。
陈王谟双手举着卷宗,纹丝不动,声音带着行伍特有的冷硬:“大元帅重整五军都督府之际,曾有明旨:京营将士,专门兵事,不得经商。”
“末将忝居漕运总兵官,虽不在京营之列,亦为天兵王师,敢不自省?”
“自弘治十五年以来,漕运官兵纷纷营商,乱象横生,日渐败坏。如今徐州案发,末将惊闻麾下官兵与之牵扯颇多,更是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日头升起,天色透亮。
晨光透过船舷两侧帷幕,悄然染上一层幽光,与陈王谟意味深长的言语一道,映在亭中诸官错愕的脸庞上。
吏部郎中许孚远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礼数,连忙出言呵斥:“平江伯慎言!”
“既然漕运官兵乱象横生,平江伯便好好省自己的罪,安敢非议先朝!”
他这话一出,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中书舍人孙继皋、翰林院编修先行官王庭撰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愕然看向陈王谟与侯世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陈王谟和侯世卿私下奏报,莫非就为了说这种话?他们想干什么!
什么叫弘治十五年以来?
你平江伯管束不力,治军不严,以致漕衙牵涉徐州一案,销赃运货,难道还要把问题甩到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孝宗皇帝身上么?!
如此搬弄是非,简直狗胆包天,岂有此理!
对这些京官的反应,陈王谟早做足了心理准备。
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此刻话已出口,便无回旋余地,立刻看向梁承学,梗着脖颈反问道:“梁公贵为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应当熟知我漕标故事。”
“洪武年间,太祖定制:漕衙运军悉许附载私物,以资私用。”
“洪熙元年,宣宗又诏曰:今后除运正粮外,附载自己物件,官司毋得阻挡。”
被点明的兵部郎中梁承学面色不太好看,咬牙一言不发。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陈王谟细数漕衙官兵私运的沿革,用意何在。
太祖和宣宗的诏令,明显只是与人方便的规定,其中无不提及“私物”“自己物件”等字眼,只为允许漕兵携带私人物品,沿途不许找茬收税而已。
这才是情理之中的仁政。
但恰恰到了弘治十五年,情况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恐怕才是陈王谟想说的!
果不其然。
“弘治十五年,孝宗诏曰:运军附带土宜不得过十石。后又宽至二十石,遂开漕运官兵私贸之例。”
陈王谟声音越来越大,底气十足。
简而言之,孝宗不知是智虑纯粹,还是从善如流,忽然对祖制做了一番司法解释。
把“私物”的解释扩展到“土宜”,也即土特产上;规模也脱离私人物品的合理范畴,明文规定每人许带十石,后来放宽到二十石——全部免税!
一人二十石,一船便能容下上千石土宜;十万漕运官兵一趟就有二百万石免税额度,不代购点什么,岂不可惜?
于是。
漕兵们喜出望外,一边谢主隆恩,一边紧锣密鼓四处搜罗特产,运到别处高价售卖,明目张胆做起内贸,以至于“粮船所载私货多于官物,沿途发卖,率以为常”。
军队私贸挣钱的口子一开,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渐渐,超载也成了常事:“每船正粮不过五六百石,乃装载私货,不啻数倍。”
再后来,漕兵们意识到单打独斗效率太低,得跟沿途商行合作——军民合作,鱼水欢啊。
双方勾搭成奸,有钱一起挣,甚至自行改造官运粮船,“身长厢阔,多添梁木”,再在船身写上合作伙伴的字号。
沿途关卡若想盘查拦截。
那不好意思,我漕运兵十二万七千八百余名,个个都指着这口饭吃,你地方官府有几个营?
哪怕有不开眼的官吏弹劾此事,仁德的孝宗也会感念漕兵运粮不易,法不责众,从不降罪。
漕兵有钱有人,时间一长,生意自然越做越盛,不再满足于给豪商跑腿。
一个卫所的漕兵,为应对复杂的派兑任务,要分成好几个“帮”;一帮大致四百到五百名运军,分别去不同县城运粮。
后来这些“帮”经内贸催化,干脆借“分帮派兑”的本职划分地盘,坐地营商,置买产业,雇佣工人,隐约勾勒出一个名曰“漕帮”的庞然大物。
时至今日,已经彻底失控,替徐州贪官污吏销赃运货,比吃饭喝水还顺理成章。
百年流毒,哪里是一个漕运总兵能革除的积弊呢?
陈王谟愈发动情,再度朝皇帝拜倒,一字一顿道:“大元帅,此末将之所谓:自弘治十五年以来,漕运官兵纷纷营商,乱象横生,日渐败坏!”
说这话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一旁的侯世卿也随之拜倒,附和道:“陛下常道,凡事必有初。臣等深以为然。”
凡事必有初,漕兵营商当然也不例外。
正在执笔记录起居注的孙继皋,默默感慨中书舍人难当。
他停下笔,向许孚远、梁承学等人投去无助目光,又朝起居注努了努嘴。
许、梁等人面带酱紫色,勉强留出余力摇头摆手,只差用唇语提醒——这句话先不要记。
而听罢外人这般疯狂用言语敲击孝宗皇帝棺材板的不肖后人朱翊钧,相比之下却格外从容。
他老神在在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富有节律地叩动指节,眼中兴致愈发浓厚。
真是一出疯狂的政治投机!
从南巡开始,他一路有意或无意地推崇一度被冠以暴虐的太祖,相应地贬损以仁德著称的孝宗皇帝。
作为大明朝唯一的太阳,这般举动当然会引发外界不同反应。
坊间议论是其一,内阁大学士申时行的告诫是其一,此时此刻所面临的这场政治投机当然也不例外,仍是反应之一!
就像嘉靖皇帝大礼议一样,总会有文臣武将自然而然靠拢皇帝的所思所想,灵活转变立场,从中渔利。
平江伯陈王谟显然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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