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遐迩一体，吉光片羽 (第1/2页)
本朝舟车之制，大体拢共七种。其中供御用者，曰黄船，因以石黄涂其外而得名。
黄船又分四种。
大黄船负载多、吃水深，可载运皇木、瓷器等重物；小黄船与扁浅黄船速度快，负责把江南时鲜肉蔬果品运至京城。
唯有预备大黄船，乃皇帝专乘。
按《龙江船厂志》所载技术要求，预备大黄船船面长七丈九尺三寸，船中宽一丈五尺；船尾亭子建成殿形，左右两侧挂青色帐幕，用器一律朱红漆，花板、云头、宝珠等装饰部件全部采用泥金工艺。
硕大无朋，金碧辉煌，朝阳之下粼粼发光，实在不能说不够奢华。
只可惜，迁都之后，老朱家历代皇帝“未尝一御”，南京工部账上虽然写着“番轮修造，备巡幸也”，实际上并未造这玩意儿备用。
为应付时隔一百大几十年的突击使用，龙江船厂只能拉来一艘基础款大黄船，刷漆泥金，稍加改造，又将龙笛、皂鼓、二张连椅、二张膳桌、御杖二根、二个铁釜灶台等物配齐，才勉强像那么回事。
当然，船尾标志性的华贵水殿是别想了，只有一座一看就是赶工期搭起的普通小凉亭，着实不合礼制。
所幸小亭接小客。
淮安地方官不似礼部老学究那般挑剔，能被皇帝叫来一同用早膳，已然受宠若惊，乃至提心吊胆，哪里还会觉得礼制怠慢？
此时天还没亮。
淮安诸官一行六七人，神色略显忐忑，被太监从船头经甲板侧方过道引至船尾。
船舷两侧挂着青色帐幕，遮蔽外界视线。三五名女官提来烧好的炭炉放入凉亭，太监们则匆匆将灯笼挂上亭角。
众人跟在太监身后，亦步亦趋迈上台阶，低头步入凉亭。
余光瞥见吏部郎中许孚远、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中书舍人孙继皋、翰林院编修先行官王庭撰等人正含笑相迎，目中隐有探寻，众人心中立刻感到压力。
待太监侧身避开，露出前方视野，皇帝赫然端坐亭中。
众人神色一震，连忙收敛心神，齐齐向皇帝行礼问安：“惊闻陛下龙体抱恙，臣等斗胆擅离职守，前来问陛下躬安？”
驿递比楼船快出不少，皇帝风寒的消息，昨天傍晚就传到淮安了。
此刻皇帝途经，地方官怎能不来关切君父身体？
朱翊钧刚起床，大脑空空。
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有劳诸卿关切，朕一夜酣眠，已然痊愈了。”
众人听皇帝亲口说出“痊愈”二字，不约而同吐出一口白气，纷纷应声谢恩。
诸官起身抬头，烛光映照之下，朱翊钧这才看清前来请安的一行官吏，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两个半生不熟的面孔上。
其中一人年约五十四五，高冠博带，一身儒服，圆润慈祥。
另一人六十开外，精神矍铄，纱帽束带，身着毳衣，腰间挎着药囊。
朱翊钧上下打量两人，笑道：“倒是有缘，不想李医官与内斋公也在淮安盘桓。”
所谓内斋公，倒不是什么人物，乃是嘉靖三十八年进士、隆庆五年退休的致仕官，名唤佘敬中。
朱翊钧对他仅有模糊印象，只因这厮名字取得不巧，名讳早被人玩成了梗。
当初佘敬中做吏部郎中时，与时任吏部给事中韩楫不合。
某次高拱命韩楫去叫吏部属吏连夜加班，韩楫叫到佘敬中家时，在院墙外听到靡靡之音，直接扭头就走，回吏部复命说“郎中佘敬中，不能抽身”，当即惹得哄堂大笑，他一时沦为笑柄。
不过，沦为笑柄并不妨碍佘敬中一路高升，三年后就做到广东提刑按察司按察使。
可惜隆庆五年京察时，佘敬中跟王道行、曹天佑这一批人又被韩楫查出贪污腐败，正好撞到高拱整顿吏治的枪口上，直接丢了官。
至于佘敬中身旁那位郎中模样的老者，即皇帝口中的李医官，则是嘉靖三十七年退休的前任太医院判、当世药圣李时珍。
李时珍致仕后潜心编写医书，偶尔几次为借阅书籍回过太医院。
朱翊钧上次见其人，还是万历六年。
彼时李时珍完成《本草纲目》初稿，先到太医院归还书籍，又于兰台请王世贞作序，像卖个面子，顺带替皇帝诊了脉象。
时隔近三年，不想今日在淮安偶遇。
正当朱翊钧盘算自己偶染风寒，有无可能是手底下人未卜先知，提前几天去湖广把李时珍请来诊治，这等自作多情的念头时——
佘敬中却突然失态，眼眶微红，哽咽拜倒。
朱翊钧莫名其妙。
身后的李时珍见状，上前一步越过佘敬中，低眉顺眼解释道：“陛下，臣日前赶赴淮安，是应两河百姓与内斋公所请，为内斋公之弟、管河工部郎中加四品服俸佘毅中诊病。”
“昨夜不巧听闻陛下偶染风寒，便随同诸公前来问安。”
“臣些许微末医术，本想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不意陛下竟已痊愈，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李时珍毕竟是秀才出身，在楚王府做过医官，表情达意之余，语气措辞拿捏得十分到位。
一句“不巧”，便否掉了皇帝所说的缘分。
自己本是佘敬中跨省请来给其弟佘毅中看病的，纯属不幸赶上趟，被淮安群臣架来向皇帝卖乖。
现在皇帝既然已经痊愈，不妨放老夫先走？
朱翊钧仿佛没听出李时珍的去意，只把注意力放在他前半段言语上，环顾一圈淮安群臣，这才发现，佘毅中作为淮安有数的四品大员，果真不在其列。
他看了一眼悲戚的佘敬中，心中有所预感，斟酌道：“佘卿病了？病情如何？”
这话既是关切，也是确认。
佘敬中闻言更悲，抬头哽咽回话：“承蒙陛下关切，愚弟……愚弟昨夜突发真心痛，阳气暴脱，心气衰竭，已然不治身亡！”
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别说李时珍，便是神仙也难救。
朱翊钧不禁愕然，难以置信道：“朕若是没记错，佘卿都还未到不惑之年吧？”
话音刚出口，旋即醒悟过来，三十多岁过劳死，实在不稀奇。
许是佘敬中这个做哥哥的贪污落马，佘毅中自觉家族声誉蒙羞，立志洗刷，入仕以后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他任河道郎中以来，先后治理泉河、通月河、汶水，殚精竭虑，尽职尽责。
前次崔镇决口，佘毅中更是亲自驻扎在修筑河堤的役夫营中，率众搬运物料，加固薄弱，时常彻夜鏖战，数日不眠不休。奋战九个月，崔镇堤坝修成之时，其人直接晕倒在河堤上，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其父听到消息后去信劝告，让佘毅中顾惜身体，后者却不为所动，回信“儿奉命治河，胼胝毕事，靡逞私顾，愿大人置此度外”，转身便扑到清口疏浚工程上。
因为佘毅中官声名望极佳，又能做实事，工部尚书朱衡甚至在本部职司没有空缺的情况下，主动奏请给这位郎中官加四品服俸，明文做出“遇有员缺，即便推补”的承诺。
朱翊钧将其言行看在眼里，正欲在黄河改道工程动工后，顺势补一个四品实阙重用其人，不曾想……
淮安诸官见皇帝久久无言，不由紧张起来。
徐州张詹被害一案在前，皇帝可别杯弓蛇影，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这时，户部淮安府常盈仓主事侯世卿突然感慨道：“日前李医官诊脉时，佘水监便已经气滞血瘀，嘴唇乌紫，手足时感麻痹。若是听从李医官医嘱，自此躺卧静养，或还有一线生机。”
“奈何佘公强支病体，仍每夜巡堤上，亲身镇水势。”
“实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侯世卿说到此处，便点到为止。
个中细节或有修饰溢美，但主要走向出入并不大。
总之，这位佘郎中并非猝死，而是身体不好已经很久，又不愿托病榻遥控河事，最后生生给累死了，希望皇帝不要多疑。
朱翊钧自然听懂了侯主事的解释。
他叹了口气：“佘卿非不知病，乃以两河之病更甚；非不惜命，乃以万姓之命更重。”
本朝从来不缺鞠躬尽瘁的能臣干吏，没什么好生疑的。
尤其是河臣，每到汛期便要枕戈待旦，通宵奔走河堤十几里都是常事，时间一长，难免折寿——历史上泇河工程一波三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刘东星猝死在河堤上。
“如此忠良，未及重用，实朝廷之憾事。”朱翊钧万分可惜，转头向中书舍人怅然而叹，“孙卿，替朕拟诏。”
“管河工部郎中加四品服俸佘毅中，凿通月于南旺，浚洸济于汶上，护两岸，保祖陵，躬履干陬，解衣裹足，鞠躬尽瘁，以死勤事。”
“赠太仆寺卿，赐祭葬，祀乡贤，以恤其劳。”
几名心腹近臣闻言，欣慰颔首，纷纷出言附和，显得格外满意。
孙继皋默默起身，取来纸笔，坐去另一张石桌上拟诏。
皇帝就是这一点好：动辄兴怒、苛待大臣固然是不容辩驳的短处，但对真正的能臣干吏又尤其大方，从不让人受半点委屈。
就张詹以及佘毅中这点微末官身殉职，哪怕孝宗一朝，也讨不来这样的殊荣。
今上真就是一要就给。
杀伐果断的同时，又垂怜忠臣，凭什么不是圣天子呢？
佘敬中可没想这些，一听得皇帝这番吩咐，当即大喜过望，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径自一拜到底：“陛下天恩浩荡！老朽代愚弟叩谢！”
“亦祈望陛下凝神健体，自怜自惜，长保无疆之福。”
追赠是常例，赐祭葬和祀乡贤却是大恩典。
譬如佘敬中自己就是三品致仕，死后或许也会追赠一个二品官身，可他这种被弹劾罢免的官吏，祭葬和乡贤就没有半点可能，必须得制外开恩、酌议请裁，往往是“论生平功过，祭葬俱无”。
可见其非论品级，而是论功业大小。直白来说，托这弟弟的福，佘家自此便可在当地名正言顺修庙建祀，享百年供奉了！
赚得如此香火，这一趟厚颜面圣、问安哭惨，何其值当？
朱翊钧瞥见佘敬中这般轻易便转悲为喜，脸色一黑：当初这厮若是奉公守节，至少也有个二品布政使官身，哪里会沦落到拿亡弟博同情的地步？
想到此处，多少有些影响心情。
他强忍着厌恶，挥手赶人：“如此，朕便不挽留内斋公了，速去料理后事罢。”
佘敬中口呼隆恩，拱手一拜再拜，而后才躬身告退。
李时珍正欲跟在其身后一同溜走，却被皇帝出声叫住。
“李医官留步。相逢即是天意，朕此去扬州，岳祖父年事已高，百病残身，李医官可否随行会诊，开方调养？正好李医官回湖广也顺路。”
李时珍暗道一声麻烦。
他当初也做过御医，已经受够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不仅对动辄归咎的世宗皇帝提心吊胆，也对那些言行诡异的太医院同僚提心吊胆。
天家如鬼蜮，李时珍致仕后生怕与天家产生牵扯，别说去给李春芳会诊，就是在这帝船上多站一时三刻都嫌不自在。
可惜今上是个不好虚言忤逆的主，他也只能转身谢恩：“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在皇帝示意下，李时珍被太监引去另一张石桌，畏如针毡般扭捏落座。
淮安一众主官也暂停寒暄，纷纷排好座次，与皇帝参食分膳。
……
凉亭中人进人出，小太监们陆续端上稀粥、面食、点心，又见缝插针撤走空盘。
两张石桌围坐得满满当当。
“回陛下的话，今岁漕粮四百万石，除灾例准改，及山东、河南、徐州例不过淮洪，并留常盈仓外，实该过洪粮三百一十万一千九百五石一斗，正月初九开始运输。”
两河附近州府都大差不差。
主要工作无非漕、粮、河道、治安四项，对应漕衙、户部仓场、河道水司、地方府衙、兵备道等。
朱翊钧一边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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