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幽期暂阻,月白风清 (第1/2页)
夕阳西斜。
又一场决定帝国走向的会议悄然落幕。除了没在会议纪要上起个《下元帝君临鉴九土既理永镇黄河之约》之类好听的名头,其余倒都算圆满。
滔天海浪被抛在耳后,入耳的已是桨橹破水声。
一干河臣挤在云梯关大关码头上,束手眺望帝船远去。
“陛下趁夜赶路,未免太过仓促。”有人感慨道。
且不说连夜赶路有无必要。
单就黄河之议而言,本是两天一夜的议程,进度虽比原计划稍快,却仍有许多问题未商议妥当。
不曾想,皇帝竟把剩下的任务一股脑扔给臣下,自己连夜乘船跑了。
工部侍郎万恭摇了摇头,解释道:“海边风大,待久了容易风寒。”
“方才日暖渐弱,我等便见陛下几度以手扶额,间或打喷嚏。为人臣子,又于心何忍?”
“至于剩下的手尾,正需与京城各部院往复磋商,并不急于一时。”
这回,终于没人嘲笑内廷大惊小怪、上蹿下跳了。
部院大臣们也生怕真把皇帝吹出什么毛病,难得与司礼监站到一边,轮番劝谏,好不容易才将皇帝撵回船上。
潘季驯附和道:“若大事小事都要陛下亲力亲为,我等哪还有脸面谈什么君臣相济?”
会议期间,他接下皇帝授予的黄河改道工程前期筹备总工程师一职。皇帝这一走,正是他撸起袖子主持工作的好时机,自然乐见其成。
说到此处,潘总理忽然转过头,向万恭谄笑道:“万部堂,黄河改道所需钱粮不可斗量,水司与两岸府库捉襟见肘,还请万部堂从节慎库中稍微勾兑一二。”
因缺钱而停工的项目,可不在少数。
嘉靖三十二年,漕渠稍滞,世宗命侍郎吴应龙前往视察。吴应龙费尽心力勘测,上了一箱舆图资料,奏请世宗开赵皮寨。
结果世宗阅罢,只道“工费钜大,实难遽图”,便不了了之。
嘉靖三十七年,河水北徙浊河,贾鲁故道遂淤。彼时他潘季驯也丈量数百里,图文并茂上奏世宗,请开此道。
最后仍因工费浩大而止。
这都是切身的教训。
老工程人员吃过亏,深知跑工程款得趁早。
否则等勘测妥当、做好预算再去勾兑,黄花菜都凉了。
万恭听到“钱粮”二字,只觉头围立马大了一圈,没好气道:“这泼天工程,花费少说也要八百万两。你们捉襟见肘,我节慎库难道就取之不尽?”
八百万两只是初步估算。工部对普通河道的开凿预算,差不多一里一万两银子。
这么大一笔钱,可不能凭空变出来。
虽说皇帝把工程期限放得很宽,但总归要掏的银子不会少,节慎库也独木难支。
说不得,还是得去户部讨饭吃。
两人窃窃私语之际,正眺望帝船远去的傅希挚适时回头,插话道:“万部堂只怕说少了。”
“泇河二百余里只费八十万两,是因避开了良家港、葛虚岭等处难以开凿的巨石。”
“为黄河开道,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开山辟岭。”
“以此估算,只怕要花去一千万两。”
所谓反其道而行,倒也不是黄河新道不能略微绕路。
而是因为工程量不可同日而语,且黄河泥沙俱下,用料也得比运河更扎实。
加固河床、修筑河堤、建设水库,都需要大量石板,运输成本实在太大——潘季驯早在《河防一览》中就算过:石料取之荒山,运之百里,一石之费,数倍其值。
所以只能迎难而上,开山辟岭,将沿途凿出的石料就地利用。
如此一来,预算自然节节攀高。
潘季驯也跟着颔首:“还有沿途征用土地、赔补房屋、占用乡道、雇佣募夫,得照比开凿南阳新河时的开销。”
河工耗费被公认为本朝“吞金兽”和“第一等肥差”,这可不是没由来。
虽说基层少不得欺负百姓、圈地强拆这类事。
但国库对于征用土地和赔补房屋的支出,可是分文不少。
如北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中等民田,市价在每亩一两五钱至二两四钱之间,朝廷征用按例给价一两八钱。
至于屋舍,要么三五两打发,要么命两岸官府择地另建民宅,由百姓自行选择——当初南阳新河赔补,百姓多选后者。
上千里河道,不知要征用多少土地。
再加上雇佣募夫。
役夫月给三斗米,募夫却要实打实给工钱:每夫日给银四分,算上每旬两天休假折抵,差不多每月一两。
七八万募夫,照每年上工一半时间算,也是几十万两的支出。
万恭心中盘算一圈,若真按南阳新河一里花费一两六钱算,黄河新道说不得要直逼一千六百万!
哪怕工程分二十年,每年也得八十万两!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直到牙龈生疼,才咬牙闭上嘴——若是认王国光和李幼滋作义父义母,能不能让户工两部各出一半?
有人报忧,自然也有人报喜。
几人身后的刘东星便乐观些,思索片刻,出言安抚道:“部堂也不必太过忧虑。”
“我朝廷历年治河,所费何止千万?”
“嘉靖七年,盛应期疏浚新河,用夫六万五千,银二十万两;嘉靖四十四年,南阳新河用帑金二百三十余万;隆庆三年,潘总理修两河大工,费帑金五十六万有奇……”
“粗略一算,单这五十年,便耗去千万两白银。”
“为黄河开道北流,且不说治标三百年,但能有百年,不也是稳赚不赔?”
黄河维护费用是固定的,每年岁修定额通常在十万两至三十万两,来源是水司和地方直接截留的两淮盐课、抽分厂木税、钞关关税,乃至秋粮。
这部分支出无论黄河怎么流,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恰恰是每次抱薪救火的疏浚,一直在放大明朝的血——一次性的治疗若能止血,当然是好事。
潘季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轻咳一声,又向万恭抛出另一笔开销:“万部堂,此外还有徐淮的黄河旧道,也不能尽数弃之不顾。”
“若有余裕,不妨整饬一番,为江北百姓谋些福祉也好。”
黄河改流新道,旧道怎么处理?
当然是因地制宜,改造成利国利民的灌溉工程。
万恭刚被刘东星安抚住的情绪,一听这话,差点又跳起脚来!
他面色不善地看着潘季驯:敢情不是你去找户部求爹爹告奶奶?
一旁傅希挚见万恭神色不虞,立马插到两人之间。
他朝万恭连连作揖,苦口婆心劝道:“上古之时,洪水泛滥,鲧受命于尧帝治水。奈何目光狭隘,一叶障目,九年不成,被舜殛死于羽山。”
“大禹引以为戒,这才胸怀全局、登高望远,一路逢山开山,遇洼筑堤,疏水归道,引洪入海。”
“如今陛下治河,可谓深得大禹真传,纲举目张、统筹兼顾,实为我辈河臣之楷模。”
“楷模在前,我等岂能顾此失彼?”
“万部堂,若能兼顾江北河道改建水库、恤沟、水渠之事,上应帝心,下受香火,万世留名,受点唾沫、挨些白眼,又有何妨?”
傅希挚这话说得义正词严。
皇帝的治水思想值得学习:眼睛不能只盯着一处一地,而要总览全局。怎么治黄河、怎么分离运河、怎么交汇、怎么接引水源储蓄水柜,皇帝都是站在全局高度思考的。
甚至“水立交”的提出,也是皇帝考虑到北直隶干旱少雨,要求河臣备好贯通南北的水道,随时可以引南水北上,穿黄而过。
一句话,不要给后人留下太大的麻烦。
这种俯瞰万世的楷模在前,咱们难道不该学着统筹兼顾,顺便把苏北诸水系也考虑进去?
都是利国利民、公私两便的业绩啊。万侍郎,趁着东风,多搞点钱来吧!
万恭剜了傅希挚一眼:要是挨唾沫就能讨到钱,太仓库早就被口水淹了。
不过……
傅希挚这话也有道理。既然要向太仓库伸手拿钱,何不趁着皇帝支持,一步到位?
眼下似乎还真有合适契机!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定计,却没表现出来,只佯作为难道:“再说,再说……大司徒不近人情,只怕不会轻易松口。”
“待明日详议后,我回京去户部探探口风。”
要钱肯定要不到一千万,他万恭还没这么大面子。
但鞭法改制迫在眉睫,届时部院必然要重新分账……想到这里,万恭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傅希挚不知万恭在打什么主意,只按自己的思路出谋划策:“其实海关近年收入也水涨船高。咱们费心费力疏浚海岸、修筑港口,税项都进了户部口袋,咱们可还没见到回头钱……”
众人集思广益,越说越来劲。
干脆就地接着商议起来。
太阳落山,帝船远去,天色渐暗,码头上议论声经久不息。
……
“阿嚏!”
与此同时,乘船继续南下的皇帝正躺在卧房床榻上,一会儿被把住手腕,一会儿被围观舌头,不胜其烦。
折腾好半晌。
几名御医恭谨起身,连人带凳从床榻边退到一旁:“陛下许是大汗之后立刻吹了风,冷风灌入毛窍,这才不慎感染风寒。”
“无甚大碍,只需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朱翊钧闻言,立刻找回底气,当即掀开被褥,就要从床上翻身坐起。
他两手一摊,笑着朝魏朝等人反问:“朕早就说无事,尔等非在这里大惊小怪,如何?”
小年轻追求潇洒,吹了点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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