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0章 第四次下水摸链子 (第2/2页)
一边有水在走,走的不是往下,是往南。链子在那一边,一串,顺着往南去。
他在水里待得久了,耳朵里全是链子的响,一声压着一声,数不清有多少环。到末了他分不清哪一声是水里的,哪一声是自己骨头里的。听多了,水声会淹过来。青嵘说过这话。
他把手往回抽。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凉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往怀里一塞,往上拽绳子。
拽了两下,绳子往上走。走到第八个结,他胸口一热。热完了是甜的。那是血。
申时,李峥被拖上来。拖上来的时候,他嘴里、鼻子里都是血。
田掌柜把他翻过来,趴着,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七下。拍到第七下,李峥吐出一口水来,水里有血丝。
田掌柜把针拿出来,穿了线:“东家。”“在这儿。”“这一回缝几针?”“您看。”
田掌柜把他身上的口子摸了一遍,摸到左肋下,停住了:“这一处崩了二指。”
“那缝二指。”
“缝二指要四针。”田掌柜说,“缝了这四针,您这左肋下就有十一针了。”
“十一针怎么了?”“十一针,这块皮就不是皮了,是一块补丁。”
李峥笑了一下,笑得极轻:“衣裳破了能补。”
“衣裳破了能补。”田掌柜说,“人破了也能补。可补到第十一处,就不是补了。”
“那是什么?”“那是凑。”
酉时,李峥醒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链子。
杜九问什么链子。李峥把手往怀里摸,摸了一把空的:“我那样东西呢?”“哪样?”“我塞在怀里的。”
小翠从床边把那东西捡起来,递给他。是一片铁的碎屑,不大,指甲盖那么一片,边上带着一个弯。
“陆仙师呢?”“在外头等着。”“叫他进来。”
陆京进来的时候,李峥正把那片碎屑举在眼前看。陆京走到床前站住:“你下水了。”“我下了。”“下到多深?”“十五丈深。”“摸着什么了?”
李峥把那片碎屑递过去。陆京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那个弯上摩挲了一下:“这是环。”“什么环?”“链子上的环。”“链子在哪儿?”“在碑底下。”“碑底下是什么?”“是泥。”“泥里有链子?”“有。”
“链子有多长?”“摸不到头。”“有几环?”“数不清。”“可我摸着断的。”
陆京的手停住了:“断了几环?”“三环。”“你怎么知道是三环?”“我数了。我从碑底下往下数,数到第七环,断了一环;又往下数了九环,又断一环;再往下,绳子不够了。”
“第三环呢?”“第三环在碑上头。”“碑上头也有链子?”“有。”李峥说,“碑上头那一环是断的,断口朝着南边。”
屋子里静了,静得能听见灶房里风箱在响。
“我找着了没有?”
陆京没有答。“我找着了它在哪儿。这算不算找着?”“不算。”
那按赌约,您带我这一百七十口过江。陆京把那片碎屑捏紧了:“我带。”“您带得动?”“带得动。”
李峥躺在床上,闭了一下眼:“那您输了。”
“我没输。您下到底了,什么也没找着。我下到十五丈,摸着了链子。您输了。”
陆京盯着他:“你摸着的是链子,不是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链子上头?”陆京没说话,沉默了半晌:“你找不着。你下不去了。十五丈是你的底。”
“我下不去,有人下得去。”
陆京把头抬起来:“谁?”
李峥睁开眼,看着他:“我弟弟。”
戌时,陆京站在院子里。青嵘从屋里出来,站在李峥窗底下。
陆京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他身上有那个味。“什么味?”“水的味。”陆京说,“比你还重。”
“那您要他下水?”“不要。”“为什么不要?”
陆京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门口站住了:“因为他一下去,就回不来了。”
他走出去了。走出七八步,回过头:“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做什么?”
“把他带到湖沿来。”陆京说,“我只看一眼。”
李峥撑着床柱坐起来:“看一眼做什么?”
陆京站在雪地里。天已经黑了,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那件道袍是白的。
“看一眼,”他说,“我就知道该找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