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8章 七针之后,冰上断了线 (第1/2页)
腊月廿八。
李峥躺了第一天。
伤口在左边肋骨下面,一寸半长,翻开。
没有大夫。胡大夫昨日过了江,江东没有药,也没有人。
“怎么办怎么办——”陈小二在屋里转圈。
“闭嘴。”杜九说。
“我去叫田掌柜。”小翠说。
“叫裁缝做什么?”
“裁缝会缝。”
田掌柜来了。
六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手指头又细又长。
他进门看了一眼伤口,脸就白了。
“李掌柜,老朽是缝衣裳的。”
“我知道。”
“您缝过人没有?”
“没有。”
“那今日缝第一个。”
田掌柜的手抖起来,自己都按不住。
“老朽怕。”
“怕什么?”
“怕缝死了。衣裳缝坏了,拆了重缝。人缝坏了,拆不了。”
“田掌柜。”
“您说。”
“衣裳是人的脸。我这回脸破了,您给我补上。”
田掌柜愣了很久。他把袖子挽起来,手在酒里洗了三遍,摸出缝皮袄的针,又摸出一轴攒了十年的丝线:“衣裳破了能补,人破了也能补,老朽豁出去了。”
第一针下去,李峥的手指头抠进床板,抠出五道印子。
第二针,他没动。
第三针,他闭上了眼。
缝了七针。
缝完田掌柜坐在地上,两手一直抖。
“老朽这七针,算多少工钱?”
“您开个价。”
“老朽不开价。老朽记着。”
“那就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我还得起。”李峥说,“我先欠着。”
腊月廿九。
李峥躺了第二天,发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说撒土,一会儿说数火,一会儿喊高二记上。喊到后半宿,他不喊了,只是喘。
隔壁床上躺着林小强,肋骨断了两根,掉了两颗牙。“小二哥,”林小强小声说:“昨儿半夜,后巷有人说话。一个说,冰沿往东那条路有多宽。另一个说,三尺,我量过。谁在说?”
“听不清,可头一个说话的是外乡口音。”
天亮以后,陈小二去后巷看雪。雪上有脚印,一双,比他的脚大一圈,从后巷那头进来,走到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又往北走了。
杜九跟着去看了一趟,回来脸很难看:“那脚印是军靴。靴子底上有钉,雪上印出来的钉眼是四方的,一排八个。镇上明面上只有二十四个当兵的。”
“这就是说,昨儿夜里坡底下有人进了镇,进了咱们后巷。”
腊月三十。
李峥躺了第三天,他醒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肋下,摸到一圈线,硬硬的,绷着。
“冰还在不在?”
“在。今早赵师傅去看过,冰面没裂。灰壳也还在。”
“坡底下多少人?”
杜九替陈小二答了:“一百来个。”
“三百一十七。”
“如今一百来个。昨儿后晌还在,今早一看,没了大半。”
“郑伯。”
郑老倌从门外探进头。
“他们去哪儿了?”
“老汉没看见,可老汉猜得着。广胜营的兵都是本地招的,本地人认得旧渡口。两百人走了半日,往东,走得急。”
李峥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吴三那句话:“明日午时我要是过不去,我就从你这镇上过。”
“杜九。”
“在。”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是抢路。”
“他们粮吃完了。咱们镇上剩三十九石,够三百个人吃六天。六天里头他们得过江,过了江江东才有粮。”
“抢了咱们的也走不了——冰上一天只能过一趟,三百人得走两日,走两日,咱们这一百七十六口就没了。”
“所以先要路。有了路,人过得去,粮自然有。”
“他们奔旧渡口是去找第二条路?找着了就不用从咱们这儿过了,那不是好事?”
李峥摇了摇头。
他把腿放到地上,站起来。缝线绷得他脸上冒汗。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站稳了。
这三天他一直在挨。挨完了,该他送人了。
“杜把总。”
“在这儿。”
“今日走第三趟。一百七十六个青壮,今日走,趁那两百人在旧渡口,趁坡底下只剩一百来个。”
午时,一百七十六个人在冰沿上排开,全是青壮。李峥站在队伍前头,站不直。肋下那七针崩了一针,血洇出来,在棉袄上成指甲盖大一块。
小翠要给他换药,他没让。
点名。周先生一个一个点完,册子上划了一道。
这一趟走完,江东就是三百五十六口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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