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5章 四百斤石磨挪了三寸 (第2/2页)
他走到墙根,抄起一根木杆,走回来递给李峥。
“打这个。”
“打杆子?”
“打杆子。杆子会弯,弯了你就知道你的劲歪在哪儿。”
李峥接过杆子。
他把杆子立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往前一送。
咔。
杆子断了。
他捡起第二根。
又断了。
第三根也断了。
杜九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脸越沉。
“李掌柜。”
“您说。”
“断了三根。可你这三拳,是三拳,不是一拳。”
“三拳不是一拳?”
“三拳是三下。”杜九说,“洪师傅教你的那个,是一下。”
“当兵的不讲究这个。”杜九又说,“当兵的只讲究一样——把人从这儿弄到那儿。”
“弄到哪儿?”
“弄到他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杜九说,“推也好,砸也好,只要他挪了,就算成了。”
李峥把这句记住了。
卯时,天开始亮了。
赵大山起来挑水,路过后院,站在门口看。
他看了很久,把水桶放下。
“李掌柜。”
“赵师傅。”
“你打的是杆子?”
“是。”
“杆子会骗你。”赵大山说。
“怎么骗?”
“杆子会弯。它弯一下,你就当自己打出去了。其实没打出去,是它自己让的。”
“那打什么?”
赵大山往院子角落一指。
角落里有一盘旧石磨,半埋在雪里。
“打那个。”
“这磨哪儿来的?”
“早年间酒坊碾曲子的。”赵大山说,“废了十几年,我搬来压柴火。”
“多重?”
“四百来斤。四个人抬,抬得动;一个人推,推不动。”
“石磨?”
“石头不会说谎。”赵大山说,“它不动就是不动,动一寸就是一寸。”
李峥把棉袄脱了,只剩一件单褂。
雪地里站了半刻,他身上那层热气冒出来,在月亮底下像一缕白烟。
他走过去,把石磨周围的雪扒开,蹲下去看。
石磨是青石的,直径三尺,边上被磨得发亮。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扎稳了。
然后他把肩膀沉下去。
他没想打人。
他想的是自己背后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是石头。是坡上那四十一口,是对岸那三百五十六个,是这座镇,是井底那口泉。
那座山要往前挪一寸。
他往前一送。
咚。
一声闷响。
石磨没碎,也没翻。
石磨往前挪了。
李峥低下头,用手指量了量雪地上那道印子。
“三寸。”
他又退回去,再送一次。
咚。
这一次挪了五寸。
杜九站在一旁,嘴慢慢张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磨底下那道雪痕。
“东家。”
“讲。”
“你刚才这一下,脚底下没虚。”
李峥喘着气,把手撑在膝盖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的不是打人。”李峥说,“我想的是山。”
杜九没听懂。
赵大山听懂了。
他走过去,围着石磨转了半圈,蹲下去看那道印子。
“李掌柜,这石头挪了三寸,又挪了五寸,一次比一次远。”
“嗯。”
“这就是了。”赵大山说,“石头不会说谎。你打出去的斤两,是真的。”
李峥慢慢坐在雪地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虎口上有疤,指节上有茧,掌心一道被坛沿割开的旧口子。
这双手搬过酒坛,拨过算盘,摸过水底的碑。
今日它推得动四百斤。
辰时,太阳出来了。
雪地上那盘石磨挪出去一丈远,磨底下拖出一道深沟。
李峥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的虎口又裂了,血渗出来,在冷风里很快凝成黑痂。
杜九蹲在他旁边。
“掌柜的。”
“说。”
“这一下叫什么?”
“重山。”
“重山。”杜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管不管用?”
“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李峥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今日。”他说。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高二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柜的。”
“出了什么事?”
“冰沿!”高二说,“冰沿上的土,昨儿撒的那一层,全让人扒了!”
还有绳子——咱们拴在冰上那七根绳子,全被割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