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5章 四百斤石磨挪了三寸 (第1/2页)
腊月廿六,子时。
李峥睡不着。
他披上棉袄,走进酒坊后院。
后院的雪没扫,落了一夜,厚到脚踝。
月亮出来,雪地上泛着一层青白。
李峥站在院子当中,站着不动。
他闭上眼,把手抬起来。
他想的不是吴三,也不是那三百一十七个人。
他想的是三年前秋天,洪家拳馆的后院。
那一天洪师傅喝了他的酒,喝到兴起,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拍得李峥晃了晃。
洪师傅咦了一声,又拍第二下。
第二下李峥站稳了。
洪师傅又拍第三下。
第三下李峥往后退了半步。
洪师傅把酒瓢往缸沿上一搁。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
“站稳了就对了。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练拳,先别想怎么打人,先想怎么让人站不稳。”
李峥那时候十三岁,听不懂。
“师傅,站不稳不就倒了?”
“倒了就是被你打了。”洪师傅说,“打人是末了一步。前面那三步,你得自己走。”
“哪三步?”
洪师傅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步,把你的斤两送过去。”
“送过去?”
“你一百斤,你打出去的拳就得是一百斤。八十斤的人打出一百斤,那才叫拳。”
“第二步呢?”
“第二步,让他的斤两也归你。”
“他的斤两怎么归我?”
“他往前冲,你就别挡。他冲得越狠,他自己那股劲就越是他的。你只要让他踩空。”
李峥想了很久。
“第三步呢?”
洪师傅把三根手指向下一按。
“第三步,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是山。”洪师傅说,“山不动,你就不动。山要动,你挡不住,他也挡不住。”
李峥当时半懂不懂。
他追着问了一句。
“这三步,有名目没有?”
“没有。名目是人起的。你练成了,自己起。”
“那师傅您练成了没有?”
洪师傅把酒瓢提起来,又搁下。
“老子练了四十年,练成一步半。”
“才一步半?”
“头一步,老子二十岁练成。第二步练到五十岁,只练了一半。”
“那第三步,师傅练到第几成了?”
“第三步,老子一步也没敢碰。”
“为什么不敢?”
洪师傅看了他一眼。
“因为老子背后没有山。”他说,“老子背后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李峥还小,只当他在说醉话。
后来他自己给这三步起了名目。
头一步叫重山。
第二步叫分江。
第三步叫断流。
三个名字写在《兵法正经》的空白页上,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
到今夜为止,他一步也没练成。
丑时,李峥在雪地里扎了个马步。
他照着记忆里那个样子,把肩膀沉下去,把手抬起来。
往前一送。
没有东西。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又送了一次。
还是没有。
李峥停下来,把手放下。
他站了很久。
风从院墙头上翻下来,翻得雪面子沙地响。
“重山。”他念了一遍。
“不对。”
洪师傅说他背后没有山。
李峥的背后有。
他背后是坡上那四十一口,是湖对岸那三百五十六个,是雪屋六十三间,是井台底下那口泉。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整个镇压在他后脊梁上。
他这么一想,肩上的分量反倒沉了。
沉下去,气府里那座雪山也跟着往下压了一寸。
寅时,杜九起来了。
他是被冻醒的,披着羊皮袄走到后院,一推门就看见了李峥。
“掌柜的。”
“您怎么起来了。”
“冻醒的。”杜九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练拳。”
杜九走近了两步,站在雪地里看。
李峥又送了一拳。
这一拳送出去了,带起一阵风,把雪面子掀起来一层。
杜九看了三遍。
“停。”他说。
李峥停住。
“你这不是拳。”
“那是什么?”
“是推。”杜九说,“你这是拿肩膀顶人。老子在壕沟里跟人贴身肉搏过,你这手活儿,一顶就顶歪了。”
“怎么歪?”
“你顶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脚底下一虚,人家往旁边一让,你自己就栽过去了。”
李峥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该怎么练?”
杜九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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