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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40章 二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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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望水泉 第40章 二百石 (第2/2页)

花一片,像地底下长出来的一群蘑菇。

    辰时,李峥定了三条规矩。老人和孩子住棚上那三间;雪屋不锁门,一户一间;每十间设一个屋头,管查灯、查人、查雪。一百多间屋子一家一个小火,哪家的火没看住,哪家就是火灾;

    夜里看一遍有没有人睡在门口;

    屋顶落厚了就沉,每日各家扫顶。

    “这活儿谁干?”

    “我干。”顾顺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一只袖子空着,“我夜里睡不着,一夜查三遍。”

    午时,人住进去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墙:“这是雪?”

    “是雪。雪能住人?”

    “能。化了怎么办?”

    “化不了,屋里比外头暖,到不了化雪的地步。”她还是不敢进。李峥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她跟着钻进去。屋里黑了一下,随即亮起来——顶上那个拳头大的洞,透进一柱光,落在草席上。

    老太太站在那柱光里转了一圈:“暖和,真暖和。”

    她忽然蹲下去摸了摸席子,哭了,没有声音。哭了很久,她用袖子擦脸:“掌柜的,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住这么好的屋子,我家的屋子,去年冬天就塌了。”

    未时,胡大夫来了,一进门就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李掌柜,我是来骂你的。”

    “您骂。”

    “六十三间,一间住十口,六百三十人。一人烧一堆小火,烟出得去;十个人各烧一堆,就出不去了。夜里烟出不去,人在里头闷着,闷一夜,轻的头疼,重的醒不过来。”

    “两个法子:一屋只准生一堆火,放在屋子正当中;门帘底下的缝不许堵,堵了就没风,没风就没烟走。”

    “这几日没太阳。”

    “那就等着,等出太阳那天你派人挨家喊。”

    “您今日来,是有人请您来的?”

    “我自己来的。”胡大夫往门口走,“去年冬天我在这赊过三钱人参。”

    酉时,天黑了,六十三间雪屋一间一间亮起火光,从坡上看下去,像一群趴在地上的白兽,每一只头顶冒着一缕细烟。

    顾顺提着灯笼查第一遍,挨家挨户掀门帘:“几个人?”

    “七个。”

    “火几堆?”

    “一堆。”

    “缝堵了没有?”

    “没堵。”

    三更,出事了。

    “塌了!塌了!”

    李峥跑出去。坡上最里头那间雪屋塌了,整个顶陷下去,塌成一堆白雪。赵大山光着膀子站在那堆雪前头,两只手是血:“人!里头有人!八口!”

    李峥扑上去跟他一起刨,陈十、高二、十几个匠人都扑上来。刨了半炷香,赵大山的手停住:“别刨了,刨到底了。”

    雪底下是席子,席子底下是草,草底下是地,没有人。

    坡下头站着八个人,一家八口,穿着单衣。“那屋子塌的时候,我们还没睡。”

    老头儿走过来,“那屋子里有烟,我家老婆子咳了一晚上,我就把门帘掀开了,冷,睡不着,一家八口坐在门口坐到三更,后来,就塌了。”

    “赵师傅。”

    “掌柜的!”

    “屋子塌了。”

    “是小人的错。”赵大山的头垂下去,“小人没算到顶上的雪,教了查雪,可自己没查,光顾着多盖三间。”

    “您盖了多少间?”

    “六十三间。塌了几间?”

    “一间。”

    “六十三间塌一间。”李峥蹲下去,跟他看着那堆雪,“您还想怎么样?”

    赵大山抬起头,那张又黑又硬的脸上全是泪:“小人的爹,是二十年前盖房子砸死的,我爹给人家上梁,梁上的雪没扫,梁断了。”

    他从雪地里爬起来,走到那堆塌了的屋子前头跪下:“今日就把这间重盖,六十三间的顶,一间一间扫一遍。”

    “我陪您。”李峥说,“从这间开始。”

    卯时,那间屋子重新盖起来了,两个人盖了两个时辰。

    盖完,赵大山站在新屋门口:“掌柜的,小的想明白了,石头不会说谎,雪也不说谎。”

    “那什么说谎?”

    “人。”

    “那一家八口,今夜住哪儿?”

    “住棚上,棚上满了。”

    “让他们住我家,酒坊堂屋我腾出来。”

    赵大山看着他:“掌柜的,您今年十三。”

    “是,我十三岁跟着我爹上梁,嫌梁重,偷过懒,后来我爹死了,从那年起再没偷过懒。”

    他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塌的那间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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