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五章闭门 (第2/2页)
,目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染。原既白问她母亲怎么样,江遥说一直在和老同学联系,表面看没事,刚才却一个人在厨房哭了一会儿。
原既白这才明白昨天她为什么突然不想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
江遥很快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原既白已经听见了。
他并不生气,只是第一次很直接地碰到一种过去不熟悉的无力。以前江遥遇到数学、物理、比赛、学校甚至情绪上的问题,他多少总能参与一点:陪她想,陪她骂,帮她找结构,或者至少陪她吃东西。现在几百公里外有一个家庭正在等检测结果,医院床位紧张,江遥母亲在厨房哭,而他能做的只是拿着手机问“怎么样了”。他的聪明、读过的那些书、最近刚理解的一点网络结构,在这一刻全部没有可用接口。
江遥大概也感觉到刚才那句话太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昨天其实特别烦。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妈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给医院打电话、找同学、问有没有熟人,可她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她又不停刷消息。我看她那样,自己也烦。你没回我,我就更烦。其实跟你没关系。”
原既白坐在窗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那也可以跟我有关系一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却没改。
江遥过了几秒才问:“什么意思?”
“你烦的时候可以骂我。”
“你不是最讨厌没原因被骂?”
“这次可以有一点。”
江遥笑了一声,很轻。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讨论那个家庭,也没试图分析疫情会怎么发展。江遥把手机放在窗边,两边都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原既白继续看书,她低头写题。隔一会儿有人翻页,或者传来屋外锅盖碰响的声音。四十多分钟里,他们真正说的话不到十句。
视频最后是江遥母亲敲门叫她吃饭。她拿起手机时,忽然说:“刚才这样挺好。”
原既白问:“哪样?”
“没什么。”
她关了视频。
两天以后,那位同学一家三口的检测结果陆续出来。丈夫确诊,妻子也阳性,孩子暂时没有。消息并没有让江遥轻松,因为下一步仍然不确定,只是“等结果”变成了“等床位、等症状、等下一次消息”。母亲几乎每天和对方联系,却开始刻意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好”,只问今天有没有吃东西、孩子谁照顾。江遥后来对原既白说,她第一次发现,人在真正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最难说出口的反而是“会好的”。因为说的人只需要一句,被说的人却要拿它撑一天。
与此同时,县里开始对返乡人员逐户登记。村口路障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两班轮值,父亲也排到了一次夜班。那天晚上气温很低,原既白给他送热水,远远看见村口只有一盏临时灯,桌后坐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整个村庄都黑着,偶尔有狗叫。父亲接过保温杯,让他赶紧回去。原既白却站了一会儿,看他们给一辆刚进村的小货车登记车牌、测体温、问从哪里来。过程很笨,没有任何高科技,甚至测温枪因为太冷还连续报错两次,只能让司机坐车里等一会儿再测。
回家路上,他突然想到自己这几天读的那些关于传播网络的东西。
传染病扩散当然可以画成网络:人是点,接触是线,线越多,传播越快。可真正站在村口以后,他才意识到所谓“减少连接”落到生活里,就是有人不能回家,有店不能开,有孩子见不到朋友,有老人不能赶集,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半夜裹着军大衣守在一张旧课桌后面。数学图上删掉一条线,只需要一笔;现实里一条线的两端都是人。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记下来。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给父亲留了一碗面。原既白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发现手机里有江遥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没有。”
江遥很快打来电话。她没有讲疫情,也没有讲物理,第一句话是:“我想出去。”
原既白问:“去哪?”
“哪都行。”
她说自己已经连续九天没有离开小区,今天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只猫从绿化带钻出去,居然有点嫉妒它。原既白笑,说猫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去哪。江遥说那更好。
“你呢?”
“今天去村口了。”
“那你已经超过我了。”
“我还倒过垃圾。”
“滚。”
她说完笑了一会儿。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江遥忽然说:“等能出去以后,我第一件事想去吃东西。”
“吃什么?”
“不知道。”
“你这个愿望很不具体。”
“那你呢?”
原既白本来想说回学校,或者去六桌,想了想却没说。
“见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
安静得原既白一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江遥说:“第二件呢?”
“吃东西。”
“这还差不多。”
她没再提第一件。
窗外村口那盏临时灯还亮着,隔得很远,只剩一个很小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