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乱世丹祸,杏林孤灯 (第2/2页)
着复杂的纹路图案,和铁片上的纹路同源。他没有把石料挖出来,只把表面的浮土清理干净,用干布蘸水擦拭了表面,将纹路完整地拓印下来,然后重新掩埋。他回到济世堂后,坐在灯下把那张拓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拓片收进了铁匣里,和之前那些旧纸页放在一起。他没有和黄甫说这件事,只是在第二天早上,轻声说了一句:“城北那块石板的纹路和铁片上的纹路是同一套体系。它们在城里的分布范围正在逐步明确。”
嘉靖二十年夏天,一位穿着紫色道袍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那人的道袍质地精良,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举止间透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者的从容。他在诊案前坐下,目光扫过诊堂的布置,开口说:“黄先生,贫道姓李,是护国佑民观的住持。久闻济世堂大名,今日特来拜访。”他的目光从诊堂的墙壁移动到药柜上,扫过药柜顶层的缝隙,又回到黄甫身上:“黄先生,贫道听说济世堂近年来一直在救治那些因丹药而致病的人。贫道想知道,黄先生是怎么看待丹药的?”
黄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李道长,丹药本身没有善恶之分。朱砂、雄黄、水银,入药得当可以治病,入药不当就是毒。关键在于用的人是想治人还是想害人。”李道士笑了起来:“黄先生说得真好。贫道炼制的丹药,都是经过严格配伍的,不会伤人。那些来求诊的病人,恐怕是服用了来历不明的劣质丹药才出的事。”黄甫没有和他争辩:“李道长是护国佑民观的住持,自然知道自己的丹药是否安全。若有人因丹药致病来医馆求诊,济世堂照常医治,不会追查丹药的来源。”
李道士站起身来,临走时说了一句:“黄先生,济世堂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也算是一种本事。但独善其身是不够的。这世道在变,先生若只守着这间小医馆,恐怕守不了多久。”黄甫没有回答。李道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跨出门去,紫色的道袍在午后的日光中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光线里。
当天晚上,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二十年夏,护国佑民观住持来访。其人谈吐从容,言辞得体,然其丹丸之害,余已亲见多例。道貌岸然之下,难掩浊流横行。”
嘉靖二十年秋,皇帝亲自服丹后身体不适的消息传到了街市上。据说皇帝在玄极殿中连续服用了七日丹药后,出现头晕、恶心、失眠等症状,太医院的医官们束手无策。消息传到济世堂时,黄甫正在给一个病人写方子,手里的笔没有停。后来街市上又传出消息说皇帝的病势略有好转。黄甫没有去打听那些传言的虚实。
嘉靖二十一年初,赵崇真在整理那些旧石片时,终于确认了那些铁板碎片和旧石片之间的对应关系。他把石片按照纹路走向排列在桌面上,铁板碎片按照同样的顺序排列在旁边。那些石片在桌面上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铁板碎片也对应着同样的布局。两幅图是完全相同的结构。他仔细翻查了铁匣中所有的拓片和记录,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所有能拼合的碎片,重新叠好放回铁匣,锁好,推到桌案靠里的位置,然后用干布盖好。当晚他在灯下对黄甫说:“那些石片和铁板上的纹路,指向的是同一个地脉布局。那些材料属于同一套体系。”
黄甫听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已经确认了,就把它们收好。”赵崇真点了点头,当晚他把那些石片和铁板碎片按照顺序整理好,放回铁匣里,把铁匣推回了药柜顶层。
嘉靖二十一年的春天,黄甫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时,钱永安的儿子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先生,该吃药了。”黄甫接过药碗,看了一眼碗中深褐色的药汤,慢慢喝完了。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晃动。那棵老槐树比沈砚刚搬来时粗了好几圈,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
嘉靖二十一年夏天,继录写完了一整册,黄甫用一张干净的纸,在上面写下了继录的最后一句话:“济世堂仍在。沈先生留下的那盏灯还在。”他坐在灯下看着那行字,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愿后来者,持灯如初。”
嘉靖二十一年秋,赵崇真在槐树巷的后院墙根下发现了一株新生的秋菊幼苗。那株幼苗和院墙根下那丛老秋菊之间隔了半丈远,像是被风吹过去的种子落在那里发了芽。他蹲下身把那株幼苗移到了老秋菊旁边,用指尖压实了它根部的土。
那天晚上黄甫坐在灯下,翻开那卷旧书时,注意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书页边缘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裂纹。他小心地把那片叶子取出来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了回去。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在深秋的夜风中清越而短促。黄甫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在桌案前安静地坐了片刻,起身吹熄了灯。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