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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凤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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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凤阳惊澜 (第2/2页)

娘的船用机件作坊,专门为宁波、厦门两地船坞配套生产蒸汽机零部件,此刻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满载着打包好的箱笼,预备发往南方。

    朱瞻均径直走到坩埚钢厂三号窑前。窑门敞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铁腥气和煤灰味。几名匠人正用长钳夹着坩埚从窑内取出,神态凝重地查验着钢水凝成的锭块。领头的是那个老炉匠赵大用,头发已经花白,却仍弓着背在炉前忙碌,见朱瞻均到来,连忙擦了把汗,躬身行了个礼。

    “殿下,您来得正好。”赵大用指着刚取出的一枚钢锭道,“这一炉用的是沈先生留下的改良配方,焦炭掺配比例调到三成七,石灰石适量,回火时辰由两个时辰延长到两个半。刚验过,强度较前几炉高了不少,您要不要亲眼看看?”

    朱瞻均接过钢锭,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泛着均匀的银灰色。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铜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又用指甲在锭面划了一道——没有留下痕迹。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光靠肉眼不够,拉去钻床做一次穿孔试验,按舰炮炮管的规格打,看内壁光洁度和偏心率。”

    赵大用应了一声,亲自抱着钢锭去了隔壁机加车间。

    朱瞻均站在窑旁,看着从炉膛缝隙中舔出的火舌,心中念头翻涌。凤阳、泉州、周王府、漕帮,这些对手盘根错节,若在几年前,他也许还会觉得棘手,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腹粗糙,指甲缝里残留着上午在工坊查验零件时沾上的油污。

    他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这双拿惯了笔的手,倒也学会拧螺帽了。”

    正感慨间,一名传令兵从工坊大门方向疾奔而来,跑到近前单膝跪地:“殿下,京中急报,皇爷召见,请您即刻入宫。”

    朱瞻均眉梢微动:“说了是什么事吗?”

    “小人不知,只知是宫里的李公公亲自来传旨,说让殿下务必在午前赶到武英殿。”

    朱瞻均嗯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三号窑的方向——赵大用正推着一架手推车往机加车间去,车轮辘辘作响。他收回目光,吩咐随从备马。从西山到皇城有十余里路程,骑快马大约两刻钟能到,时间还算充裕。

    他翻身上马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对传令兵道:“你去通报沈墨言一声,就说京中无大事,让他安心留在厦门造船,勿要挂念。等这里的局面理出头绪,我会差人送新的图纸过去。”

    “得令!”

    马蹄踏起尘土,沿着西山工坊门前新铺的碎石路向前奔去。道旁新植的枫树还没长成,纤细的树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高炉的烟囱依然笔直地插入天际,像一支支沉默的铁笔,正在书写这个大时代最厚重的注脚。

    武英殿内,朱棣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一封奏折,眉头紧锁。他比年初时又消瘦了一些,那道北巡时留下的旧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使他时常显得疲倦。不过他目光中的锐气依旧不减,见朱瞻均大步走进殿来,便放下奏折,招手道:“均儿来得正好,坐。”

    朱瞻均依言在御案前方落座,朱棣将手中的奏折递过来:“看看吧,这是浙江布政使刚报上来的。”

    朱瞻均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这是关于宁波、泉州两地海贸新政试行情况的例行汇报——商税收入、船只进出港数目、海引发放数量,以及……泉州卫指挥佥事周世安因“操练不力”被浙江都指挥使司参了一本,请求调离原任的呈文。

    他看完后放下折子,沉吟道:“周世安的调动来得突然。他原是漕帮出身,在泉州卫经营了四五年,麾下军将多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若只是寻常调任便罢,但若这背后有人推动……把他调走,是为了方便陈九章在泉州行事。”

    朱棣微微颔首:“朕也这般想。但参他的理由是操练不力,名正言顺,朕若强行留他,反倒坐实了朝中有意包庇的名声。均儿怎么看?”

    朱瞻均思索片刻,答道:“皇爷爷不必压着这道呈文。他要走便让他走——但泉州卫的补缺人选,咱们得自己拿。”他抬头看向朱棣,“孙儿保举一人,锦衣卫千户李忠的副手,姓吴名定远,原是宁波卫出身,此人精于水战,为人谨慎,且跟漕帮、海商都没有瓜葛。”

    朱棣听罢,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事朕来安排。”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凤阳的事,纪纲方才已经禀报了。粮草、王铎、永嘉郡王……你打算何时收网?”

    朱瞻均道:“孙儿以为尚需再等一个月。眼下他们自以为还在暗处,不会有太大的警惕,正好借这段时间把周世安调离泉州、把吴定远补进去,同时把凤阳周边驻军的调度权理清楚。待到十一月粮草开始转运、他们露出了完整的转运路线,再一网擒拿,干净彻底。”

    朱棣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份浙江布政使的奏折上,缓缓道:“一个月……不算长。但你要记住,宋礼被投毒的事,已经让朝中有些老臣起了疑心。若这一个月内再出变故,你就必须提前动手,不能瞻前顾后。”

    “孙儿明白。”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均儿,你可记得四年前你头回进宫,跟朕说要修铁路时,朕心里是不信的。那时朕想:一个毛头小子,哪知道什么铁路?可如今,京宁铁路都快修到兰州去了,你还弄出了铁壳船和燧发枪,把佛郎机人撵得满南洋跑。要说这天下最能折腾的人,怕是非你莫属。”

    朱瞻均微微一怔,随即笑应道:“孙儿不过是想让大明的百姓过得好些,让大明的旗帜飘得远些。皇爷爷肯信孙儿,是大明的福气。”

    朱棣拍了拍御案,声音微沉:“去吧。凤阳也好,泉州也罢,都放手去做。若有人拦你的路,朕替你砍了那些绊脚的树枝。”

    朱瞻均领命退出武英殿,站在殿门外台阶上,望着天空。九月的京师秋高气爽,几缕白云浮在湛蓝的天幕上,远处传来西山工坊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短促悠长,如同这个时代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月台方向走去。凤阳、泉州、满剌加,南洋的风浪和北地的暗流交织在同一个棋盘上,而他手中握着的那条铁轨,正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铺展。

    他决定先去一趟宁波,把《江海联运章程》的细化方案送到沈墨言手上。至于凤阳——该来的总会来,他随时准备好接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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