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暗流初动 (第1/2页)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末,京师秋意渐起,西山的枫叶已经染上了些许红晕。
朱瞻均从武英殿出来时,天边正压着一片浓重的铅云,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手中握着刚从中书房取出的密旨,羊皮纸上的火漆印还带着余温,那是朱棣亲笔所书的机务局设立诏令,其上钤印齐全,只待明日早朝宣示朝野。
自从宋礼中毒的消息传来,朱瞻均便觉得京城的风向不对。宋礼身为工部左侍郎,在朝中经营数十载,桃李满天下,虽因卢士毅一案受了些牵连,被朱棣安排去路政科教习事务,但到底还是老臣,根基未动。这样一个人,竟在自家宅邸后院的井水旁倒下,口鼻渗血,四肢抽搐,若非恰好有太医署的医官路过,怕是当场就要殒命。朱瞻均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投毒——宋礼久居工部,深谙营造之事,寻常毒药瞒不过他的眼线。能在戒备森严的侍郎府中精准下手,又选在井边这样极难追查的地点,说明下手之人极为了解宋礼的起居习惯,甚至能在他的贴身仆役中安插人手。
回到皇太孙府别院时,纪纲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面色沉肃,见朱瞻均进来便即起身行了一礼。
“查得如何?”朱瞻均解下腰间短刀搁在案上,顺手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纪纲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上:“太医署验过,宋侍郎所中之毒为附子乌头配以鹤顶红调制的复合药粉,掺在井水之中。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用量极刁,每日少量摄入,累积旬月方才发作。”
朱瞻均挑眉:“每日少量?那便不是一人能办到的事。井水每日都要汲用,能持续往井中投毒,要么是宋家内宅的人,要么是能每日进出宋府而不引人怀疑的外人。宋府的水井是内宅还是外院?”
“是内宅东角的一口井。”纪纲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宋礼回府后念及亡妻,常独自宿在东跨院书房,那一带的下人不多,能接近那口井的,只有书房洒扫的丫鬟和每日清晨打水的粗使婆子。”
朱瞻均放下茶盏:“这两个人现在何处?”
“都已拿下,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纪纲顿了顿,“但属下觉得,她们多半只是棋子。那两个女子入府不过半年,是宋夫人过世后新换的仆人,来历都查过了,一个是顺天府宛平县人氏,一个是通州来的逃荒女,看着没有问题,但极可能是被人用钱收买或者拿把柄挟持。”
“她们的供词呢?”
“说是一个月前有人通过中间人递话,让她们每日往井里投些白色粉末,事成之后各得白银二百两并帮其中一人脱了贱籍。中间人是谁她们说不清,只知道是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从不在同一地点露面两次。”
朱瞻均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思片刻:“宋礼中毒,受益的是谁?或者说,谁最怕宋礼开口说话?”
“属下以为……”纪纲斟酌着用词,“宋礼任工部左侍郎多年,负责过漕运、河工、营造三大块。漕运这块水最深,盐商、漕帮、船行互为表里,咱们前阵子开海外商行会,抢的是漕帮和泉州海商的饭碗。宋礼当初被弹劾与卢士毅一案有关联,虽然圣上明断将他安排去路政教习,但他若因此怀恨,说出些工部内部与商人勾连的内情,那背后之人就要坐不住了。”
朱瞻均冷笑一声:“所以这是杀人灭口。”
“属下还查到一个有趣的事。”纪纲压低声音,“宋礼中毒前三日,太医院的院判王恪曾登门拜访过宋府。王恪是东宫旧人,当年侍奉过朱瞻基的母亲,后来太孙争储失败,此人便低调了许多,但仍在太医院当值。”
朱瞻均眸光一凝:“东宫旧人?那就是冲着宋礼当年参与弹劾东宫旧党的事来的。有意思,卢士毅的叔父钱九韶是东宫旧党余孽,宋礼的门生卢士毅又勾结海商陈德顺倒卖枪械图纸,如今宋礼自己又被人下毒……”他顿了顿,“这盘棋,怕是从卢士毅案发之前就已经布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卫的通报:“殿下,沈墨言先生从厦门赶回来了,此刻正在府门外候见。”
沈墨言回来得比预想中要早。朱瞻均让纪纲先退下,自己快步迎到前厅。沈墨言风尘仆仆,一身靛蓝布衫已被雨水浸湿大半,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是赶了数日的路,但他目光炯炯,见面便拱了拱手:“殿下,厦门那边出了变故,我不得不连夜赶回。”
“什么变故?”
“陈应龙死后,他的残余势力并未肃清。”沈墨言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件,“陈应龙有个义子叫陈九章,先前在吕宋经营多年,手中握有一条从吕宋经琉球转售倭国的商路。厦门海舶司成立后,此人并未露面,但我安排在泉州的眼线传信,说陈九章近来频繁接触泉州卫所的指挥佥事周世安。周世安掌着泉州卫所的军船调度大权,若是被他从中作梗,咱们的商船出港怕是要被拖延盘查,甚至可能被暗中构陷。”
朱瞻均接过信件,展开扫了几行:“泉州卫所……这个周世安是不是和漕帮有往来?”
“正是如此。”沈墨言点头,“周世安原籍苏州,早年家道中落,靠漕帮接济才得以在军中立足。他们周家祖上就是运河上的船头老大,后来子弟入军伍,走了将门路线。这一层关系,泉州官面上许多人不知道。”
朱瞻均将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中:“宋礼中毒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路上听说了。”沈墨言神色凝重,“殿下,我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宋礼任工部左侍郎时,辖下设有营造司,负责各地船厂、铁厂、矿场的稽核监管。而周世安所在的泉州卫所,正是沿海要害——咱们的南洋海贸商路,恰好绕过泉州。若他们要在陆上破坏咱们的布局,从工部入手,比从海上下手更隐蔽。”
朱瞻均心下微凛。沈墨言的判断向来精准,这条线索让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更大图景的雏形:宋礼的门生卢士毅通敌倒卖图纸是明线,宋礼本人无意中掌握的秘密是暗线;泉州海商陈家在海外勾结佛郎机是外敌,周世安这些在军中有基础的旧势力是内应;而东宫旧党残部在背后串联搭线,把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编织成网。
“照你这么说,我们动海商、开官办船厂、推广蒸汽机,其实已经把很多人的饭碗给砸了。”朱瞻均来回踱步,“从前走海禁,泉州那些海商靠私枭走私发财,漕帮靠运河吃饭,工部那些官员靠吃船厂铁厂的孝敬肥了腰包。现在海禁一开,走私的路被堵了;铁路通了,运河的货少了;官办船厂用新法造铁壳船,传统木船作坊没生意了。这些人合起来反对新政,动机倒是一致的。”
“殿下说得透彻。”沈墨言语气中带着些许忧虑,“可正是因为他们利益一致,结成同盟之后反倒不好对付。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宋礼中毒这招就够狠——一旦老臣都因为怕被报复而不敢参与新政,朝中支持咱们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咱们几个孤零零地硬撑。”
朱瞻均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的铅云被晚风吹得散了又聚,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昏黄的光。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沈墨言:“宋礼现在人在何处?”
“太医署说是秘密送到西山一处别院调养,由太医署的御医亲自照看,外人不许探视。”
“他醒了吗?”
“听说是昨日下午醒的。”沈墨言道,“但太医说毒入脏腑,气血两亏,如今还只能仰卧,连说话都费力。”
朱瞻均目光闪动:“我要见他。”
“殿下……”沈墨言有些迟疑,“宋礼的门生卢士毅是被殿下亲手查办的,宋礼对殿下未必心存好感。这会儿去见他,万一他拒不相见——”
“正因为他对我有成见,才更要去。”朱瞻均拿起案上的凉茶又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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