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旧港新基 (第2/2页)
港的船只远远看到河口方位。他还在塔旁设了信号旗杆,约定三色旗语:红旗示警,白旗求援,黑旗引航。这份章程由邵思诚草拟,誊写成中官、土语两种文本,分发给往来船商。
就这样忙了半月,旧港气象渐新。河口炮台竣工那日,朱瞻均亲自试炮,四门短管转架舰炮次第轰响,惊起漫天海鸟。炮声传过海面,一艘悬挂大明龙旗的商船正巧入港,船主见状远远拜伏,高呼“皇太孙千岁”。朱瞻均站在炮台上,望着碧波万顷,忽然开口对邵思诚道:“治港如治军,令行禁止,恩威并施。但还有一样——要让百姓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随即下令,旧港城内所有流民,不论土籍华籍,凡愿编户者,可领一亩荒地垦殖,豁免田赋三年;无业者由商埠局安排码头搬运、船舶修缮、引水导航等差事,每日发工钱三十文。又设医局一处,征募随军医士坐诊,免费为当地孩童施种痘苗——这年头天花仍是南洋头等威胁。朱瞻均前几年已经让沈墨言从《本草纲目拾遗》?不对,明代尚无牛痘,但作者可以杜撰一种“人痘”改良法,朱瞻均穿越者懂原理,让医士做手臂划痕接种,在当地推行。效果一时看不出来,但百姓感激。
施进安坐镇旧港宣慰司,持符印、理民政,每日与何寿璋同署办公。朱瞻均观察数日,觉得此人处事干练,只是胆子略小。他留下一句话:“施宣慰,日后若遇海寇来犯,不必急着出战,保民为先,待巡察府舰队至,再合围不迟。”
八月二十六日,一艘满剌加快船赶到,带来两个消息:其一,陈安澜率飞蛟号、捷蛟号在苏门答腊西岸追歼佛郎机残部,击沉两艘三桅帆船,克拉鲁的同伙洛佩斯阵前投降,已被押送满剌加囚禁;其二,京师传来六百里加急——工部左侍郎宋礼病重,于谦从兰州赶回,代掌工部事宜。朱棣催朱瞻均回京,说“有要事相商”。
朱瞻均看着手中御札,墨迹是朱棣亲笔,末尾有一句:“南洋布局初定,朕甚慰。然煤铁乃国之本,卿当速归。”他把御札折起,心中已隐隐猜到了朝中动向:宋礼病退,未必全是因病。守旧派自刘观被斥退后,一直暗流涌动,如今宋礼在工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若他突然离位,工部大权可能旁落。朱瞻均不能放任。
他当即召集旧港头目,做了最后布置:留邵思诚暂驻旧港,协办商埠局与船坞选址事宜;又从随船火器卒里抽调三十名精干留下,归李忠节制;让何寿璋委派一名可靠商船主常驻马六甲,专理两港联络。吩咐停当后,他登上“飞蛟”号旗舰,这艘铁壳蒸汽船在连续作战后有些疲惫,但锅炉舱已经检修过,换上了沈墨言新制的双联安全阀,此刻炉火正旺。
八月二十八日,朱瞻均启航返程。他没有直接回宁波,而是沿苏门答腊西岸南下,绕行巽他海峡,一来避开季风,二来顺路探测通往爪哇的航道。他站在舰桥上,手中六分仪调校着太阳高度,在航海日志上记下了一串坐标。沈墨言不在,他只得亲自操作,好在穿越前的理科功底和这几年积攒的经验帮了他。
碧海连天,蒸汽机低沉地轰鸣着,飞蛟号劈开白色浪涛。朱瞻均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曾经他刚穿越时,只想着如何在大明活下去,如何赢过朱瞻基,如何在皇爷爷面前露脸。但如今他立于铁甲舰头,身后是南洋刚刚建立的新秩序,前方是京师更复杂的棋局。他明白,棋局才刚刚开始。
九月初十,飞蛟号抵达宁波港。他被港口的情景惊了一下:短短两个月,宁波镇海望台附近多了十几座新栈房,运河边排满等待装卸的漕船,有三艘挂着大明官引的远洋商船正在升帆,船两侧伸出乌黑的炮管——那是分档海引许可的武装商船。宁波城内,海军学堂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学堂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半米高的铁铸模型,是一艘蒸汽铁壳船的剖面图,供学员观摩。朱瞻均在模型底座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画的草图轮廓,心下感动。
他没有多留,换乘早已等候的“惊蛰”号蒸汽机车,沿着京宁铁路北返。车窗外,稻穗金黄,运河上漕船帆影如林,远处煤烟袅袅,那是新设的机修分局在打铁。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脑中却不停转动:宋礼若退,谁任工部尚书?于谦资历尚浅,沈墨言是匠籍难掌部堂,萧七娘是女眷更不行。或许皇爷爷心中另有人选。又或许,宋礼并非真的病退,而是被守旧派逼迫?
九月中,朱瞻均抵京师。他没有先回府邸,而是直接入宫。朱棣在武英殿西暖阁召见,这里曾是他们爷孙多次长谈的地方。殿内还摆着“如蛟”号当初的船模,朱棣坐在窗边,膝上盖着薄毯——虽健康,但到底五十多岁了,旧伤遇秋总有些酸疼。他见朱瞻均进来,放下手中的奏折,露出一个疲惫而欣慰的笑:“回来了?南洋晒黑了。”
朱瞻均上前行礼,坐在朱棣对面。朱棣推过一叠奏本:“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朕压下了十七封弹劾你的奏疏。刘观虽斥退,但他那个学生、都察院御史周寅,送来一封《请罢海贸疏》,引经据典,倒有些真才实学。”朱棣冷哼一声,“背后是漕帮那帮人,让周寅递话,说江南船户因你家官办船厂抢了生意,今年已有三十多家破产。”
朱瞻均早料到这局面,从怀中取出一份连夜拟好的条陈:“皇爷爷,臣孙此次南下,在旧港设商埠局、开港保金,商旅归心。在宁波也看到了海贸的势头。臣孙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漕帮跟海商抢饭吃,不如把他们引入海贸盘子里——江南的漕船,很多船型稍加改造,就能近海运输。臣孙拟了《江海联运章程》,以河运之量补海运之短,设江海转运仓于淮安、济宁两处,漕船可凭官引载货入海,获利与海船同。”
朱棣翻看条陈,目光渐亮,但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忽然问:“你可知朕为何急急召你回来?”
朱瞻均猜道:“宋尚书病体,工部动摇?”
朱棣点头:“宋礼确实病了,但并非大病。是有人在他药里做了手脚,被太医查出掺了川乌。他老人家心灰意冷,上表乞休。于谦从兰州赶回,已暗中查实——下手的是工部营缮所一名姓钱的郎中,正是东宫旧党残部钱世禄的本家。”
钱世禄!朱瞻均神色一凝:“臣孙记得,此人在西山一案中被捕下狱。他的本家居然能在工部做郎中?”
“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比你我想的深。”朱棣将另一份密札递给他,“这是纪纲今日送来的:钱郎中五年前经泉州陈家引荐入京,攀上了宋礼门生卢士毅的旧友——卢士毅虽死,但他在刑部大牢里供出的名单,还藏着几枚暗子。纪纲顺着‘泉’字印记,查出泉州海贸稽查分司的账册中,有一批‘铁料’从未到货,却入了福建布政使司的国库名目——那位布政使,是钱郎中的妻舅。”
朱瞻均慢慢握紧密札,指节泛白。他原以为海贸新政只是经济之事,没想到牵动了整个旧官僚网络。他们不直接反对皇帝,而是在暗处渗透工部、布政司,利用新旧制度交接的缝隙,走私、贪腐、甚至谋杀工部尚书。这些人比佛郎机更危险。
“皇爷爷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