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南洋长风 (第2/2页)
轻按住。他走上前,在人群外围高声说道:“各位乡亲,我是朝廷派来查看铁路的。你们有什么难处,一个一个说,可行?”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他的衣袍非寻常百姓,又见身后有锦衣卫,顿时有些迟疑。那老汉壮着胆子问:“你……你能做主?”
朱瞻均走近几步,温声道:“铁路是朝廷修的,出了事,自然由朝廷担着。老丈先别急,把事情说给我听听。”
老汉见他态度平和,胆子大了些,便将经过详述:前日午后,一列机车经过临平镇,烟囱里喷出火星。时值首夏,天气干燥,铁路边堆着刚从桑树上剪下来的干桑柴——农户图省事,将柴堆在道旁空地上,预备晒干后烧火暖蚕室。火星溅入柴堆,很快引燃,又沿着枯草蔓延到旁边桑林,烧了大约两亩地。所幸未伤人命,但桑枝枯死大半,蚕种也毁了。农户找知县告状,知县却只苦着脸说“铁路总局尚未设赔补之例”,于是闹到铁路上来。
朱瞻均听完,心中已有计较。他先问钱文清:“这些农户的损失,你可曾派人清点过?”
钱文清战战兢兢:“臣、臣也请了里正估过,两亩桑林加上蚕箔,折银约二十两。”
朱瞻均点点头,又转向老汉:“老丈,这位知县大人估的数目,你们觉得公允吗?”
老汉与身边几人交换眼神,低声道:“差不多……可光有数目不赔,又有什么用?”
“赔,一定赔。”朱瞻均斩钉截铁,随即放缓语气,“只是赔钱要讲规矩。铁路总局是新设衙门,此前确实没定过火损赔偿的章程。这章程不能临时拍脑袋,否则日后各地都来闹,反而乱了法度。今日我先做主,从巡查经费里拨出三十两白银,交由钱县令当面发放,受灾农户按里正清点名单领取,不得克扣。另外,我即刻让随行匠师给你们设计一样东西——”
他转身,唤过一名老匠师,命他取来一块半尺见方的细铁丝网:“这叫火星网。装在机车烟囱口,网眼细密,火星喷出来遇到铁丝网便都熄了,飞不到远处。日后铁路沿线所有机车都要装。装了这东西,桑柴就算堆得离铁轨近些,也不怕凭空起火。”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小声议论:“这倒是好东西……
老汉仍有疑虑:“那……要是以后再烧了呢?”
朱瞻均笑道:“以后再有火损,铁路总局设立赔付专款,定下查验、估价、发银的流程,只要确实是机车的过错,一赔到底。这话我今日当着大家说了,钱县令和锦衣卫的亲卫都可作证。”他看着人群中的一张张面孔,又补了一句,“桑蚕是百姓生计,朝廷修铁路是为了让丝绸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卖个好价钱,绝不是来断乡亲们饭碗的。”
这番话出口,气氛渐渐缓和。李忠指挥随车杂役把绿豆汤抬下来,给围观的老人孩子各盛一碗。朱瞻均又命人记下几位里正的名字,交代钱文清三日内将赔偿明细报宁波铁路分局备案,才转身上车。
机车再次启动时,车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钱文清在后头深深躬身相送。朱瞻均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镇子,对李忠道:“修路凿山易,安民却没有捷径。百姓怕的不是铁轨,是日子被弄坏了。”
李忠琢磨了半晌,抱拳道:“殿下处置得妥当,卑职佩服。”
车行一日半,抵达南京。这日傍晚,朱瞻均在南京下关码头换乘“如虎”号明轮蒸汽船。船入长江,江风扑面,天边晚霞如火,映得江面一片金红。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田野渐次退去,心中默念着接下来的行程:到松江停留半日,看一看萧七娘船厂的新锅炉;然后乘铁路去宁波,那里有海军学堂、南洋巡察府、船坞、码头,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账册等他过目。
如虎号沿运河南下,次日转入吴淞江,直抵松江府。朱瞻均简单巡视了官办纺纱厂——厂内上千台纱锭正嗡嗡转动,蒸汽机轰鸣如闷雷,厂房里的织工们面色平静,手脚麻利。自上次“纺车鬼哭”风波后,厂里在机轴之间填了草塞涂油,又加装了减震木垫,异响彻底消失,织工们也不再人心惶惶。萧七娘不在松江,她此刻应在厦门船坞督造新船,朱瞻均便没有多待,只召集厂正、账房核对了上月账目,随即登车继续东行。
七月初七,惊蛰号抵达宁波府城外。朱瞻均没有先进城,而是直奔镇海海军学堂。学堂建于一处临海高台上,青灰砖墙,黑瓦起脊,三进院落。院内有一片空旷操场,立着几根木桅杆,供学员练习爬桅、打绳结。靠海的一面,有一排铸铁舷窗,下面便是水兵教练船泊位,一艘明轮炮船和两艘小艇正随浪起伏。
学堂总办周守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师把总,晒得黑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他带着一百余名学员在校门外列队迎接。学员们年纪多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穿灰蓝布军衫,绑腿齐整,头上裹青巾,精神面貌倒是不错。
朱瞻均没有去检阅台,而是径直走到队伍前,随手拿起一名学员腰间的火绳枪看了看。枪管是震虏贰型,保养得很干净,扳机弹簧也换了新式回火件。他看向周守备:“枪法操练如何?”
周守备叉手道:“回殿下,每月实弹操练四次,每次每名学员发弹五发,弹着中靶率七成上下。六月从飞蛟号上退役下来的老炮手还带他们练了一阵海上射击——颠簸中上靶率只有三成。”
朱瞻均点点头:“海上射击本就不易,先练据枪和瞄准的稳定性,再逐步适应船体晃动。不要急躁。”他走进学堂的讲学厅,看到墙上挂着海图、星图,案上摆着一具黄铜六分仪——正是沈墨言依据他的构想铸成的第一批样品。他拿起六分仪,眯着眼对准窗外海天线转了一下刻度,转向周守备,“使用此物测纬度,学过多少?”
周守备有些局促:“学员们才练了半个月,多数只能测个大概,误差在七十里上下。”
“够用了。”朱瞻均放下六分仪,“再练三个月,要求误差二十里以内。还有,我看了你们的课表,没设算学课?”
周守备额上见汗:“回殿下,学堂里找不到会算学、又懂航海的先生。”
朱瞻均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册手稿,放在案上:“这是我让沈墨言从《铁船航海录》中摘出的算例,包括方位角、潮汐推算、风帆与蒸汽混用时的航速计算。请宁波府学找两名算术教习,先让他们学会,再由他们教给学员。若有疑问,可直接写信给沈墨言,或来问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南洋辽阔,没有算学,就辨不清方向,再快的船也是瞎子。”
周守备肃然领命。
离开学堂,朱瞻均又去了镇海船坞。船坞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铆接声,一艘新铁壳船正在船台上铺设龙骨。朱瞻均远远看到,龙骨用的是蓟州遵化新练的镍铆钉钢,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比起数月前飞蛟号的钢材,明显细密许多。他心中暗动:西山坩埚钢厂的新技术,已经在实船上见效了。
随行的船坞所正禀道:“这艘新船按飞蛟号的图纸改进了肋距,又把锅炉舱的铁甲加厚了两分。眼下船体装配已过七成,预计九月可下水。”
朱瞻均点头:“试航时千万谨慎,宁可慢,不可疏。飞蛟号船壳渗水的事,绝不允许再次发生。”
七月十一日,朱瞻均在宁波府衙升座,召见本地海商代表。厅内坐满了人——有驻宁波十几年的闽商,有本地联手造船的船帮巨头,也有刚从泉州赶来的海贸稽查分司官员。众人纷纷诉苦:佛郎机残部虽然被击退,但他们在苏门答腊一带仍保有据点,派出的私掠船时常袭击落单的华商船队。上月便有两艘运绸缎的商船在龙牙门附近被劫,货物掠走,船工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