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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菩萨只渡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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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4章 菩萨只渡好人 (第2/2页)

着父皇的玉佩穗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徐妙云指尖微微一僵,眼底掠过几分不忍。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待重新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承祧!”俞竹庄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承祧。”徐妙云垂眸看着怀中的婴孩,缓缓说道,“这名字倒是寄托了先生不少心血,想必俞家日后的兴旺,都指望着这个孩子了。”

    “先生不惜舍了自己这条性命,也要为俞家换来百年富贵。想必这份家业,往后还得靠这孩子一代代传下去吧?”

    她把孩子递给身旁的校尉。

    “既然如此,就让这孩子也尝尝生死关头的滋味。抱到对面去,方才施刑用的那桶井水,正好还没倒。”

    “不要!”

    芸娘见状,哭喊着冲上前去想要夺回孩子,却被两名牢婆拦住去路,挣扎半天也无法靠近。

    对面牢房门口垂着一道纱帘,帘后点着灯。

    纱帘上映出一道粗壮的人影,双手托起那团小小的襁褓,举过一口水缸。

    孩子尖细的啼哭隔着帘子传过来,一声高过一声。

    人影顿了顿,开始往下放。

    俞竹庄方才在那桶水里走过五遭。

    冰透骨头的水,一口也吸不进的气,像要炸开的胸膛……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尚且熬不过四十息,那襁褓里的孩子……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道统是什么?

    元祐党人碑上刻的都是谁?

    千秋之后,史书上怎么写他俞某人?

    那些曾被他奉若圭臬的信条,此刻竟在孩子凄切的哭声中土崩瓦解,再也支撑不起半分执念。

    “住手……别碰那孩子!老夫招了……什么都招!”

    他用尽肺腑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来。

    “求王妃饶他一命!老夫再不敢隐瞒半句!”

    徐妙云缓缓抬起右手。

    帘后的人影停住了。

    那团小小的襁褓仍被高高托着,婴孩哭得声嘶力竭,稚嫩的啼声隔着纱帘传来,听得人心惊胆战。

    没有人看见,她垂回袖中的那只手,正死死攥着那串念珠。

    丝线不知何时已被攥断,一颗珠子从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滚进了暗处。

    ……

    这一回,再没人逼俞竹庄。

    他自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倒了足足半个时辰。

    从戴良何时托他牵线、银钱如何过手、暗号如何约定,一直倒到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角落里的书吏笔走如飞,墨磨了三回。

    蒋瓛起先抱着胳膊听,听到一半,胳膊放下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等那老头哑着嗓子说完最后一句,这位在北镇抚司审过上千号人犯的锦衣卫堂官,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戴良……好个老贼。”

    徐妙云接过书吏呈上的口供,借着火光逐字审阅,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将厚厚的纸页仔细收好,藏入袖中。

    “供词里那几处地方,即刻派人去取。竹庄书房那部《春秋胡氏传》,连同书匣夹层里的东西,一页也不许少。卯时之前,我要看见它们摆在案上。”

    “卑职领命!”

    蒋瓛领命匆匆离去,徐妙云独自立在刑房中,望着摇曳的火光,心中已然盘算起明日廷议的事。

    有了俞竹庄的亲口招认,再加上即将搜出的物证,戴良等人苦心布下的棋局,终于有了撕开的缺口。

    明日奉天殿廷议,攻守之势便该易位了。

    九灵先生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清名,明日到了奉天殿上,便该让满朝文武瞧瞧,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孔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

    随着一众校尉陆续退去,刑房渐渐安静下来,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俞竹庄瘫在凳上,那只眼空空地望着头顶的黑暗,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几个名字。

    “怀德……怀仁……怀义……”

    “承祧……芸娘……祖父对不住你们……”

    徐妙云默默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让他们一家团聚吧。”

    话音落下,她不再逗留,迈步离开刑房,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

    俞竹庄仍呆呆望着门口,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木然偏过头,待看清门后走出的人,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走进来的,是俞怀德。

    只穿一身中衣,赤着双足,嘴角还残留着被布团勒出的血痕,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身上却不见半点刀伤。

    后头跟着怀仁,跟着怀义。

    紧随其后,两名校尉合力拖出三头宰杀过的肥猪,脖颈处血肉模糊,尚未流尽的鲜血沿着青砖缓缓淌入墙脚的石槽。

    对面纱帘一挑,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女牢婆。

    其中一人怀中护着熟睡的承祧,孩子脸上犹挂泪痕,小嘴不时轻轻吮动;另一人则提着裹在襁褓里的旧枕头,布面平整洁净,连半点水渍都不曾沾上。

    白布也掀开了。

    下面赫然躺着三具稻草扎成的假尸,身形粗陋,外头却穿着俞家三兄弟的衣裳,连脚上的鞋袜都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众人才终于明白,方才那场惨剧竟是一出骗局。

    一家人愣了半晌,随即悲喜交加,哭喊着扑作一团。

    芸娘哭着扑到祖父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满腹委屈与惊恐,尽数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俞竹庄搂着孙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费力地侧过脸,目光投向徐妙云先前伫立的位置。

    空空荡荡。

    只有青砖地上,一颗沉香珠子,静静躺在火光照不到的边上。

    三场血淋淋的杀戮是假的,孩子险些溺毙的那一幕,同样是假的。

    从头到尾,吴王妃没让他俞竹庄的任何一个儿孙流过一滴血。

    可他这一身熬过了土囊、熬过了铁钉的硬骨头,连同那一肚子道统文章,偏偏就折在了这一滴血也没见的戏法里,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耳边是儿孙的哭声,心底却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恐惧。

    他们这群江南士绅,究竟惹上了一对怎样可怕的夫妻?

    那个仅凭几分蛛丝马迹便敢封锁贡院、搅得满朝文武不得安宁的吴王,已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妖孽。

    可谁能想到,那位素来以仁善闻名、看似柔弱温婉的吴王妃……竟比北镇抚司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酷吏,还要令人胆寒百倍。

    俞竹庄下意识地搂紧了孙女,心中却生不出丝毫死里逃生的喜悦。

    活了六十七年,前元的达鲁花赤他见过,本朝的酷吏他见过,尸横遍野的乱世,他也一年一年熬过来了。

    可如此心思缜密、手段凌厉的女子,他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

    有她替吴王谋划周全……

    戴良苦心布下的棋局,怕是再无翻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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