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三锁开金匮,群英跃龙门 (第2/2页)
没人留意,每到夜深,监临署的灯总要亮到三更。
……
辰时二刻,贡院外传来三声铜锣。
题封到了。
龙门未开,朱橚亲验勘合腰牌,才揭了侧门封条放孙敬恩入内,随即重新落锁。
孙敬恩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把那句口谕原样转述了一遍。
朱橚嘴角狠狠一抽,险些没绷住脸上的威严。
好家伙!
父皇这是嫌儿子在贡院还不够丢人,特意派人来替我扬名了?
腹诽归腹诽,正事却耽搁不得。
朱橚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移步至公堂,主持启闱大礼。
堂上香案高设,一应礼仪早已备齐。
孙敬恩跪呈题匣,主考官刘三吾整冠下拜,双手接过,与梁寅、戴良及外帘诸官逐一验看封口的御宝火漆。
朱橚不动声色地扫过三张脸。
刘三吾验得一丝不苟,捧封的手稳如磐石。
梁寅眯着老眼看了足有半盏茶,像要从火漆里挑出一根头发丝来。
唯独戴良,只瞥了一眼便含笑点头,从容得仿佛封里装的是什么题,都与他毫不相干。
朱橚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打了个哈欠。
验毕,题封入柜,主考与监临各加一道封条。
四场题目各有分封,每场前夜拆封,交刻工连夜刷印。
紧接着,朱橚亲自巡视号舍。
号舍以《千字文》编号,天、地、玄、黄,一字一巷,只把“荒”“罪”“吊”这类晦气字跳过。
五千余间号舍,每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两块活板,白日作桌凳,夜里拼作床。
朱橚随手挑了十几间,敲墙壁,抠砖缝,掀号板,连梁上的灰都抹了一道。
干干净净。
他还弯腰钻进“宇”字号头一间,屈腿坐了半晌,出来时揉着膝盖,默默在心里给后世的高考考场道了个歉。
巳时初,祭神。
朱橚亲自主祭,领众考官先祭文昌帝君与魁星,再祭至圣先师、至公之神,三上香,三奠酒。
前世考四六级都没拜过谁,这辈子倒替五千人拜起了魁星。
最后一祭,在明远楼下,祭的是“考场恩怨鬼神”。
十几名号军擎着红、黑两色大旗,分头奔入各条号巷,边挥边喊:
“恩鬼进!怨鬼进!”
“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
喊声在号巷里来回撞,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红旗招恩鬼,黑旗引怨鬼。
相传举子若负过谁、害过谁,冤魂便会随黑旗入闱讨债,每科总有那么几个,考着考着就疯癫哭嚎。
朱橚是个唯物主义者。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比白纸黑字的科场禁令更能震慑人心。
心里坦荡的,一笑了之。
心里有鬼的,今夜怕是合不上眼了。
一面黑旗猎猎掠过,旗角扫过戴良的袍袖。
戴良面不改色,抬手掸了掸。
巳时正。
“砰!砰!砰!”
三声号炮震得明远楼的瓦片簌簌直抖,铜锣齐鸣。
十二名军士喊着号子,推开两扇包铜的朱红大门。
龙门,开了。
门外乌压压一片。
举子们天不亮便来排队,挎着考篮,背着被褥。
送考的爹娘妻儿被拦在街口,一张张脸伸得老长。
朱橚高坐监临台,看着点名官按府州唱名,认保官在旁辨认相貌,验明正身,方发号签。
“应天府,练子宁——!”
朱橚眼皮轻轻一跳。
一个青衫举子应声出列,眉目清峻,脊背却微微佝着,一副棱角被磨平了的模样。
经过监临台时,两人目光一触。
只一息,练子宁便垂首走了过去。
装得不错。
朱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进了龙门,便是搜检。
甬道两侧布棚一字排开,围着布幔,支着炭盆。
朱橚还特意立了条规矩:搜检须两名军士共同查验,凡有可疑之物,必须当场登记,谁也不许私下处置。
规矩立得周全,搜检起来却半点不留情面。
举子进了布棚,便要解发髻、脱衣衫、去靴袜,由军士从头到脚一寸寸搜查。
衣裳须是单层,有夹里的当场拆线;
考篮须镂空;
笔管对着日头照;
蜡烛一根根掰断,看有无夹层;
靴子抠出鞋垫,敲敲底,听是不是空的。
馒头更惨,一刀下去,切成四瓣。
这阵仗,后世机场安检见了都得喊声祖宗。
不到半个时辰,左手第三座布棚里便爆出一声大喝:
“有夹带!”
一名军士举着半个馒头冲出来,馒头芯里塞着一卷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的全是《中庸》章句。
那举子“扑通”瘫在地上,只会磕头。
朱橚淡淡吐出三个字:“照约办。”
当场革除功名,三代不得应试,二十斤的大枷往脖子上一扣,拖去龙门外示众。
“赏!”
一锭雪白的十两官银,当众落进了那军士掌心。
四下里,几百双搜检军士的眼睛,齐刷刷绿了。
接下来,馒头切成八瓣,月饼掰成了渣,连枣子都要捏开瞧瞧核。
不多时,龙门内的墙根下,悄没声地多出了好几团揉皱的纸。
申时末,最后一名举子入了号。
号栅落锁,长鼓一通,龙门重新合拢。
暮色四合,五千余间号舍次第亮起烛火,像满天星子落进了人间。
朱橚负手立在明远楼上,望着脚下这片灯火。
十二天。
五千间号舍,五千个前程。
还有藏在这片灯火里的,不知多少只鬼。
“恩鬼进,怨鬼进……”
他低声念了一句,唇角微微一勾。
“本王倒要瞧瞧,最后被索了命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