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三锁开金匮,群英跃龙门 (第1/2页)
八月二十,卯时初刻。
天还没亮透,文华殿里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绯袍青袍依品秩排开,满殿肃然,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大太监杜安道踩上木梯,伸手探向殿中那方“敬天勤民”金匾背后,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只尺许见方的匣子,安放在御座前的黄绫案上。
铜胎鎏金,四角包铁,匣面錾着一圈八卦纹。
金匮。
自题目封入那日起,它便藏在匾后,殿门夜夜有羽林卫把守。
待金匮安放妥当,礼部尚书陶凯持笏出班,扬声唱道:
“验封——”
杜安道应声将金匮转向群臣,露出匮口的一圈封泥。
封泥上并排压着三道火漆印:内阁印、中书省印、都察院印。
但凡损了一道,整匮作废。
李善长率先上前,俯身仔细查验,连火漆边缘的细微纹路都不曾放过。
徐达则背着手绕金匮细细查看了一圈,最后还屈起指节,在匮角轻敲两下,仿佛是在查验城墙有无空心之处。
刘伯温只看了一眼,便捋须点头。
陶凯最后验过,请诸公在验封单上具名画押,这才高唱一声:“封识无损——!”
“启钥——”
三名佐贰官应声出班。
内阁侍读学士、中书省参知政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三把钥匙,一把拿红绳挂在颈间,一把缝在官袍内衬里,一把藏在腰牌夹层中,自封匮那日起便贴肉带着。
匮面八个卦位都开着锁孔,真孔却只有乾、坤、坎三处,余下五个全是假孔。
插错一处,机括立时咬死,非得劈开匮身不可。
三人依次上前,将钥匙插进各自的卦位。
钥匙插入锁孔,他们并未转动,而是齐齐退后三步,撩起官袍跪倒在地。
能转这三把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朱元璋离了御座,一步步走下丹陛,握住乾位的钥匙,手腕一拧。
“咔。”
坤位。
“咔。”
坎位。
“咔哒。”
匮盖应声弹开一线。
匣中并排躺着三只黄绫题封,封面无字,只各贴一枚小签:甲、乙、丙。
三套题目,自首场经义、三场策论到第四场新学,无一雷同,分别出自三拨互不通气的词臣之手。
出题之人交了题,便被留在翰林院,四场考完前一步也迈不出来。
此时此刻,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今科考哪一套。
包括老朱自己。
“临轩圈题——”
杜安道捧上朱笔。
老朱在砚上舔饱了朱砂,却不急着落笔,眯着眼扫了殿下一圈。
“听说夫子庙前头,有人在卖什么《必中十二题》?”
满殿一静。
“咱倒想瞧瞧,他们押的是甲,是乙,还是丙。”
笔尖在“甲”上悬了悬,又挪到“乙”,最后手腕一沉。
一道朱圈,落在了“丙”字上。
落选两封当殿投入铜盆,一把火烧成青灰,都察院御史拿铜箸拨过,片纸无存。
“御宝钤封——”
丙字题封装入一只更大的黄纸封套,封口压上火漆,老朱亲手钤下“皇帝之宝”。
题封交到太子手中。
朱标转身面向百官,朗声宣读今科条约:
“一,锁院之后,内外不通,私递一字者,革职拿问!”
“二,举子怀挟夹带者,当场革除功名,三代不得应试,枷号龙门示众!”
“三,代倩枪替者,雇者与受雇者同罪,发烟瘴之地充军!”
“四,搜检军士受贿纵放者,斩;搜出夹带者,每起赏银十两,当场兑付!”
“五,自监临亲王以下,凡入闱之人,无一例外!”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谨遵!”
行人司司正孙敬恩出班跪接,将题封装入朱漆题匣,拿黄绫一道道缚在胸前。
从这一刻起,题匣须随身携带,锦衣卫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殿外,七十二骑锦衣卫早已列队,金瓜钺斧、黄伞开道,一名千户高擎尚方宝剑走在最前。
沿途净街,题使不下马、不停留,但有拦阻,先斩后奏。
孙敬恩正要起身,御座上又飘来一句:
“进了贡院,替咱给监临带句话。”
“告诉他,贡院的墙可比吴王府的后墙高,梯子就别惦记了,老老实实给咱待着。”
孙敬恩:……
满殿文武纷纷垂首,仿佛手中的笏板上,忽然写满了锦绣文章。
……
贡院,监临署。
白墙上多了三道炭痕,横平竖直,活像大牢里的死囚在数日子。
是朱橚画的。
这三天,满贡院都领教了监临殿下的厉害。
头一日,帘官书吏上百人的行李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梁寅枕头里的荞麦壳都倒出来筛了一遍。
第二日,内外帘之间那道门,他亲手贴了封条,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帘官夜里起身如厕,都得有号军提灯跟着。
梁寅气得胡子直翘:“殿下若连我等的操守都信不过,又何必请我等来主持这一科?”
朱橚笑眯眯一拱手:“梁会长言重了,本王这是替诸位避嫌。”
严,是真严。
可他严的,全是些不伤筋骨的细枝末节。
至于帘子后头如何阅卷荐卷,他半句不问,反倒当着内帘三堂撂下话:
“诸位都是父皇钦点的文衡,文章高下,自有诸位公断。往后便是争得面红耳赤,也千万别拉本王评理,本王可不想平白落个干预取士的骂名。”
刘三吾闻言,微微颔首。
梁寅脸色稍霁,到底没再争辩。
戴良则笑着拱手道:“有殿下这句话,诸位房官便可安心取士,不必再担心有人从旁掣肘了。”
那之后,内帘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房官私下笑道:“早听说吴王难缠,如今看来,倒是咱们自己吓唬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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