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狐狸的尾巴(1) (第2/2页)
金帅从E-12区过来的,沈静从重庆赶来,坐在金帅旁边。朝向空中花园的客厅里坐满了人,花园外面就是人行步道,隔着花木,散步的人还经常和林霜、老苏打招呼,他们一直以为老苏是“婴儿”。
老约翰盯着金予珩看了几秒,说你气色不好。金予珩说还好。老约翰说你骗人,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这种气色不是没睡好,是魂丢了。客厅安静了一瞬。林霜看了老约翰一眼。老约翰说我看人很准的。
苏再武说老约翰你少说两句。老约翰说我说的是实话,这孩子需要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魂找不回来。他转过头对维纳斯用英语说,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陪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多没意思,他们才是你的甜心。维纳斯瞟了金予珩一眼,又瞟了晚亭一下。老约翰说去L区看看中国国宝和濒危动物南极企鹅,逛逛长安街。又对晚亭用中文说道,晚亭,你带路哦。晚亭笑了,说好。
出门的时候,老约翰拉住金予珩的手,凑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维纳斯没听到,晚亭也没听到。老约翰说,孩子,我的孙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金予珩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二、梧桐叶下的足音
五个年轻人穿过N区的步道,拐进L区的步行街。卡尔和玛丽亚走在前面,卡尔用英语说着什么,玛丽亚笑。维纳斯走在金予珩右边,晚亭在左边。
L区占地面积约四平方公里,塞着二百多家品牌专卖店、五十来家餐饮、十来个文化展馆、两座剧场、一个动物园、一个植物园,还有一条全尺寸复原的“长安街”。地面没有车行道,全是步行道,消防设施藏在穹顶天幕的结构层里。整个L区是连片的步行街区,空中连廊交错,街边是梧桐树。穹顶天幕模拟着秋天的样子,银杏叶金黄的,枫叶火红的,梧桐叶半绿半黄。
动物园在L区的东南角,建在地下城的穹顶附近,头顶是厚厚的岩层,天幕模拟着星空。夜间场,熊猫在睡觉,透过房间的空气玻璃墙能看到它打着呼噜,圆滚滚的一团,憨得不行。企鹅在水里扑腾,维纳斯趴在空气玻璃上看,上身微微前倾,腰臀的线条勾出一道弯,柔和又温软。金予珩站她侧后方,看她手指扒在空气玻璃上,手被冷气激得发红。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递给她,她说不用,他说手红了,她低头一看,还真是红的。她接过手套,没戴,盯着他看,把手套攥在手心里,那里面有他口袋里的温度。维纳斯心里悄悄说:亲爱的,你会爱我吗?我爱你,这一世我是你的。晚亭站在金予珩另一边,看着维纳斯攥着手套,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卡尔和玛丽亚在企鹅馆的另一侧,玛丽亚指着企鹅群里最大的一只,说那只像你。卡尔说哪里像我。玛丽亚说胖。卡尔笑着把她搂过去。
从动物园出来,卡尔说想去电器城看看,玛丽亚说想去化妆品店。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卡尔喊我们在另一头的入口等你们,晚亭挥了挥手。
剩下三个人继续走。金予珩在中间,晚亭在左,维纳斯在右。步行街上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奶茶店前排着队。全息广告牌在头顶转着圈,轻声细语地推荐L区的新款。
晚亭拉着维纳斯拐进了一家女装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灯光打在裙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晚亭说这件试试。金予珩说好看。晚亭说没问你,撇了撇嘴。维纳斯也撇了撇嘴,耸了一下肩。
导购迎上来,问需要帮忙吗。晚亭说把那件拿下来。又转头对维纳斯说,你也挑几件。维纳斯看了一眼价签,犹豫了一下。她的账户里有一万多块钱,是政府发给公民的每月补贴,她才领一个月。这钱在国际上算得上硬通货,但在中国也就是几件衣服的价钱。这点钱倒是其次,关键是这张公民身份本身——寰宇共同体其他国家的公民可没这么好的福利,光是每年免费发放的几十套衣服、社区餐厅随便吃的饭菜、出行全免费的交通,已经是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晚亭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金予珩买单。维纳斯说不好吧。晚亭说有什么不好的,他钱花不完,男人的钱就是给自己女人买衣服的啊。
金予珩站在门口,没吭声。
晚亭挑了两件裙子去试。维纳斯跟着进去。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晚亭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出来,裙摆到小腿,腰身收得刚好。她转了一圈,问好看吗。金予珩说好看。晚亭说你每次都这么说。金予珩说因为你每次都好看。
维纳斯也试了一件,藏青色的,领口开得比平时深。她站在镜子前,手不自觉地挡在胸前。金予珩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晚亭走过去,把她的手拉下来,说别挡。问金予珩,“这个好不好看?说点新鲜的词。”金予珩说:“好看,新的好看。”晚亭一拳头捶在他肩上,金予珩没躲。
后来晚亭又挑了一堆内衣裤和丝袜。丝袜这东西很奇怪,几百年了,女人们还是离不开。政府发衣服什么都发,唯独不发丝袜。晚亭说这也得你买单,都给你看的。又凑到维纳斯耳边,低声说,你也挑几双,他买单。还有化妆品和包包。维纳斯说化妆品还用得着吗,现在谁还化妆。晚亭说你看看那边。维纳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排香水、口红、眼影,色彩斑斓地摆在那里,像糖果店。晚亭说这些东西不是拿来遮瑕的,是拿来让人心情好的。
维纳斯选了一瓶香水,橙花味的。晚亭选了一支口红,深豆沙色。金予珩站在收银台旁边,店员问算哪位,金予珩说算我。出门的时候,摄像头扫过他的脸,零点几秒就完成了交易。维纳斯注意到他甚至没有掏手机,没有输密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花钱的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心动。
晚亭又拐进一家内衣店。维纳斯跟进去。货架上挂着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肚兜,丝绸的、棉麻的、刺绣的、素面的。晚亭随手拿起一件藕色的丝绸肚兜,在维纳斯身上比了比,说这件好。维纳斯说太透了。晚亭说就是要透。
维纳斯的脸红了。她想起来,上次灵魂回溯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穿着类似的衣服,站在一面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金色长发散在肩上,藕色的丝绸贴在皮肤上,白得发光。那时候她就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衣服。
晚亭把那件肚兜塞给她,说去试试。维纳斯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在里面喊晚亭。晚亭掀帘进去。维纳斯穿着那件肚兜站在镜子前,藕色的丝绸衬着她的皮肤,金发披在肩上,手臂、腿、背、腰、臀都露在外面,白的地方白,黄的地方黄,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晚亭帮她系背后的带子,手指碰到她的脊背,维纳斯缩了一下。
“好看。”晚亭说,“金肯定喜欢。”维纳斯说那你呢。晚亭说我也喜欢,买。维纳斯说你也要买一件才行。晚亭选了一件香槟色的,没试,叠好塞进购物袋里。维纳斯看着那件香槟色的肚兜,想象着晚亭穿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脸上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三个人走到长安街入口。长安街全长约一公里,街宽一百五十米,以唐代长安城的主街为蓝本复原。两侧的坊墙、坊门、店铺、酒肆、茶楼,按一比一的比例建造,唐风为主,宋明建筑点缀其间。脚下的青石板是当年考古队从西湖遗址发掘出来的旧物,清洗修复后一块一块铺了回去。顾客和店员都换了衣裳,唐装、宋制、明制,交领右衽,裙裾飘飘。街上的“金吾卫”穿着甲胄巡街,酒肆里的“胡姬”旋舞助兴,茶楼上的“文人”吟诗作对。整个长安街像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走进去活的。
入口处可以刷脸兑换铜钱和银锭子。金予珩刷了脸,换了一大把银锭子和几串铜钱,叮叮当当塞进晚亭和维纳斯手里。三人又去更衣室换衣裳。晚亭穿了一件齐胸襦裙,鹅黄色的,裙摆绣着几朵栀子花。维纳斯穿了一件胡服,月白色的,窄袖翻领束腰,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金予珩穿了一件圆领袍,藏青色的,和他那件中山装一个颜色。
晚亭提着裙摆走在前头,金予珩跟在后头,维纳斯走在金予珩右边。青石板路上有三个人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
长安街走到一半,晚亭忽然停住脚步。她看见一家兵器铺,橱窗里挂着几把唐刀。她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把,握着刀柄掂了掂。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长安街,是另一个长安,是唐朝的那个长安。她穿着粗布衣裳,站在铁匠铺里。炉火映着她的脸。他不是金予珩,脸不一样,但眼神一样。他从炉火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一锤一锤地打。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她躲都不躲。后来他们随使团去了吐蕃,在逻些城住了两年。他在那里替吐蕃贵族打造兵器,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说法语。那时候那边的人叫法兰克王国。那女子是法兰克贵族家的女儿,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吐蕃。她们成了朋友。两年后,他和她带着那个法兰克女子一起回了长安。他是她的夫君。他是她的夫君。他也是那个法兰克女子的夫君。
晚亭握着唐刀站在兵器铺里,刀锋映着灯光。
“这把多少钱?”她问。老板说一百二十枚铜钱。她从钱袋里数出一百二十枚铜钱,摞在柜台上,铜钱碰铜钱,叮叮当当的。她拎着那把唐刀走出兵器铺,刀鞘磕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响。
维纳斯问她买刀做什么。晚亭想了想,说,想起了上辈子的事。维纳斯没再问。她知道晚亭想起了什么。
晚亭忽然说,小时候院长说过,栀子花是这座城市的记忆。诗人们写栀子花,写了几百年。现在西湖沉在海底下,栀子花还开着,开在地下城的植物工厂里。维纳斯没说话,只是把那件月白色的胡服袖口攥了攥,指尖摸到那枝绣着的梅花。
逛完长安街,三个人在入口处和卡尔、玛丽亚会合,更衣室换好已经从入口处输送过来的自己的衣服,坐上低速代步车往回走。两张双人小沙发,卡尔和玛丽亚坐前排,亲密地抱在一起。金予珩、晚亭、维纳斯坐后排,金予珩坐中间。车子转弯时维纳斯晃了一下,金予珩一只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腰,她没有躲。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是搂着晚亭的腰。晚亭正看着街巷上梧桐树的叶子在穹顶天幕的光线下泛着金边。玛丽亚从前排回过头,看了维纳斯一眼,又看了金予珩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三、茶烟袅袅的商议
年轻人出门后,长辈们围坐在花园里的茶桌旁。
沈静先开口,说她请了长假,工作要调到杭州,组织上已经批准了。林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沈澜看着沈静,沈静看着她。双胞胎的眼神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金帅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沈澜说住我那边。沈静说好。林霜放下茶杯,说N区这边也有空房,你们两姐妹住一起方便。沈静说我住姐姐那边。她们是一对高度心灵互通的同卵双胞胎姐妹,彼此的身体感应和心思出奇地接近。
五十二年前出台的那项政策,终于在她家落了地。
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人口结构已经彻底变了。男性死得多,女性活下来的多,一夫一妻硬撑下去,大量家庭组建不起来。政策条文写得很清楚:原则上一夫一妻制不变,但基于人口构成和CSi成员的真实人际关系网,允许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的情况,严厉杜绝多夫多妻的混乱局面,禁止CSi成员未经批准生育后代。所有夫妻关系应进行登记管理,婚姻关系内的子女关系成立。金予珩既是沈澜的孩子,也是沈静的孩子。金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坐在他对面,一个还没回来。沈澜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沈静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一双人。
苏再武把话题转到维纳斯父母身上。老约翰握着轮椅扶手,手指收得很紧。
苏再武说,维纳斯的妈妈还活着,她爸爸也在北欧。金帅,你那边有什么消息?金帅沉默了一会儿。情报部门知道一些情况。她妈妈在美加资本家族手里,用她的血提取血球蛋白,给家族里的“婴儿”抗衰老。因为出逃,她爸爸受连累,被派到了北欧防线,暂时没有危险。救援难度很大,那边也没有我们信任的人。这些消息,是通过华裔渠道了解到的。那个和维纳斯一家一起从美加逃到上海的美加宪兵,凯瑞·陈,他爷爷是老一代华裔生物学家,当年掌握了碳基生物和硅基结合的技术手段,被资本集团夺走了技术,人也被害了。他爷爷的祖上,是美国西部大开发的铁路工程人员。华工。金帅说到“华工”两个字时,看了老约翰一眼。老约翰低着头,没说话。一百四十年前,他的维纳斯前世从火车上跳下,她的哥哥在一本诗集里夹了一张便条。一百四十年后,那个华工的后代,却替今世的维纳斯大致打听到了她妈妈的下落。
婚礼的事,老约翰提过很多次了。林霜接过话,老约翰坚持要中式婚礼,还想和晚亭的婚礼一起办。原来以为晚亭是孤儿,她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牺牲”了。虽然现在他们活生生地坐在客厅里,但晚亭的婚礼从来没有被正式操办过。老约翰说,维纳斯等不及她父母出席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霜看到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
林霜说,两个女方的婚礼我来安排。西式婚礼在L区的观宇酒店,中式婚礼在长安街,先西式再中式。男方的事,沈澜和沈静负责。金帅和苏再武对视了一眼。金帅说,维纳斯父母的事,我和老苏想办法。华裔那边有渠道,只要有机会,国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