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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狐狸的尾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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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狐狸的尾巴(1) (第1/2页)

    【卷首语】

    “我不知道世人会怎样看我,但我自以为我不过像是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童,不时为发现比寻常更为光滑的一块卵石或比寻常更为美丽的一片贝壳而沾沾自喜,而对于展现在我面前的浩瀚的真理海洋,却全然没有发现。”

    ——艾萨克·牛顿

    壹·狐狸的尾巴

    方远在夸父II号上的第三天,按照地球时间计算,是九月二十三日。不,不是“计算”,是“记录”。他的芯片里有一个计时器,从地球出发的那一刻开始走,一秒都没有停过。至于这个“秒”和地球上那个“秒”是不是同一个长度,方远已经不想追究了。相对论是爱因斯坦的事,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把这艘飞船从“快死了”变成“还能活”。

    夸父II号现在的样子,和六年前从船坞驶出时完全不同。那艘船——最初的设计图他看过,整洁、对称、像一个从科幻小说里剪下来的银色箭头。现在这个箭头已经变形了。主舰体还在,但尾部展开的那一大丛太阳帆,像狐狸的尾巴,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层层叠叠的帆面,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冷光。方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丛帆。六年前它只有五百平方米,现在接近一千一百平方米,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带着机械人一块一块装上去的。不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备件,是用飞船上储存的材料打印的。材料不够,他就把那些在六年巡航中失效的设备拆了、熔了、重新打印成帆面材料。

    九尾狐,他想。这飞船现在像一只九尾狐,一只拼命往太阳系外跑的九尾狐。

    飞船的核心是一台微型核聚变反应堆。不是托卡马克、不是仿星器,是惯性约束聚变的工程化版本——用高能激光阵列同时轰击一个毫米级的氘氚靶丸,瞬间压缩到极高的密度和温度,点燃聚变反应。每次靶丸爆炸的当量控制在数十公斤***当量,通过磁约束和能量转换单元将聚变产生的能量转化为电能。这套装置从夸父II号发射那天就存在。问题是,它需要靶丸。靶丸是用八硝基立方烷炸药驱动的。八硝基立方烷的能量密度比CL-20还要高,是当前人类掌握的能量密度最高的化学炸药。飞船发射时携带的八硝基立方烷靶丸储备,经过六年的巡航、加速、姿态调整,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

    方远登舰时,靶丸储备已不足发射时的百分之十。他把核聚变反应堆的输出功率调到最低,仅维持基本运转。多余的能量——极少,但确实有——全部存入储能器。能量-物质转换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能量-物质转换的理论基础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ΔE=Δmc²。在工程实践中,从能量中“制造”物质,需要将能量以极高的密度聚焦在极小的空间内,使真空中的量子涨落“凝固”成可观测的粒子。这个过程需要达到一个临界功率密度——这个值极高,夸父II号的核聚变反应堆在额定功率下远远达不到。但方远不需要“从真空中凭空造物”。他有原料:失效的设备、废弃的打印材料、二氧化碳、水、尿素——只要是原子,就能重组。问题是重组需要能量,而能量不够。

    方远的目标不是造飞船,是造人。他的夫人——徐静怡——将在半年后通过量子打印机传送到夸父II号。不是她自己来,是她的大脑微管量子态被扫描、编码、通过量子纠缠信道发送到夸父II号的打印机,在这里打印出一具崭新的身体,再把她的量子态注入进去。和方远登舰的过程一模一样。

    她需要一具身体。打印一具人类身体需要几十种元素。氢、碳、氮、氧是主体,加起来占人体总质量的百分之九十六以上。钙、磷、硫、钾、钠、氯、镁等常量元素约占百分之四。铁、锌、铜、锰、钼、钴、铬、硒、碘等微量元素,含量极微,不可或缺。微量元素和常量元素,飞船从地球出发时就携带了。这是夸父II号发射前就做好的准备——不是为了徐静怡,是为了任何可能的紧急打印需求。这批储备经过了六年的消耗,使用了一些,但整体上还有相当存量。真正让方远头疼的,是四种主要元素。氢足够,氧平衡,氮不足,碳最缺。

    方远把这些数据写进了工作日志的第一页,标题是:“为徐静怡准备一具身体。缺碳。缺氮。缺时间。”

    夸父II号的布局,方远用了三天才完全搞清楚。不是他笨,是飞船在这六年里自己长大了。主舰体是指挥舱、控制中心、量子通信阵列所在地。生活舱环是宇航员宿舍,数十个独立舱室,每个约十余平方米。他每天从生活舱环醒来,穿过一段短走廊,经过生态舱环——植物工厂,小麦、大豆、蔬菜,不是全息投影,是长在营养液里的、有根的、会呼吸的植物。实验室舱环是他白天待得最久的地方,设备齐全,但大部分需要他自己校准、更换耗材、甚至自己修。能源舱环是整个飞船的心脏,核聚变反应堆、物质-能量转换核心、能量储存单元,以及那台需要他时刻盯着的能量分配系统。打印舱环里有量子打印机阵列、生物打印机、通用打印机,以及备件仓库——现在已经不太满了。船坞舱环是小型飞行器的停靠与维修区,目前停着两艘完好的工作艇和一艘待修的。

    所有舱室之间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物质循环网络。人类的排泄物、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植物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这个循环是双向的。但方远是飞船上唯一的人类,他的排泄物产生的量,远不足以支撑飞船的物质循环需求。植物工厂的秸秆、实验室的培养废料、打印舱的边角料、甚至飞船自身老化的设备,都要进入循环。循环是有损耗的,每一次重组,都会有一些原子无法回收。

    方远站在能源舱环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丛银白色的帆。他计划了两种扩建路径。第一种,在飞船外构建新的舱环,一段一段打印、一段一段组装、一段一段投入使用。好处是可以统筹使用能源和物质资源,减少每次进出舱带来的物质和能量损耗。坏处是慢,打印一个舱环需要的材料和能量,以夸父II号目前的产能,至少需要几个月。第二种,依托飞船现有的接驳口,先建一个小型船坞,再在船坞里建造第二艘飞船。好处是快,坏处是一旦建好,扩建第二艘飞船的路径基本就定型了。方远选择第一条。他在工作日志里写:“第一种。统筹使用资源,减少泄露损耗。慢就慢。我们不赶时间。”

    太阳帆需要升级。不是面积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方远带着机械人爬出飞船,在尾部安装了新打印的帆面。机械人在真空中作业,没有安全绳,只有喷气推进器和磁力靴。方远在指挥舱里看着它们干,作业画面通过多模态视觉传回指挥舱。他把新帆面从舱外挂架上解开,一片一片展开,固定在原有的帆骨架上。帆骨架不是金属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的,轻、韧,机械性能一般。在真空环境中不需要承受太大的气动载荷,勉强够用。但方远知道,这些骨架在飞船加速时可能会变形。

    他需要新型太阳帆,不是更大的,是更轻、更薄、反射率更高的。他在实验室里带着机械人试了十几种材料配方,在材料实验室里用原子层沉积技术一层一层地生长薄膜。每次生长出一个样品,就送到舱外测试——挂在机械人手上,对准太阳,测反射率、测温度、测强度。大部分样品在几秒钟内就烧穿了,少数几个撑过了几分钟。第九天,他得到一个勉强满意的配方。不是最好的,是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他把这个配方命名为“狐尾-1”。

    然后他开始设计环状太阳能收集环。不是装在尾部,是环绕飞船的每一个舱环,把舱环的外壁改造成光伏表面,不影响内部结构,不增加额外重量。太阳帆追着太阳,收集环吃太阳。方远给这个计划取了一个代号——“捕光”。他在工作日志里写:“第一步,帆面积到一千一百平方米。第二步,环状收集环围绕三个主舱环布置。第三步,帆面积到两千平方米。第四步,收集环覆盖全部舱环。目标是两年之内,做到能源自给自足。”他没有写第五步。第五步是造人。不是“制造”人,是为徐静怡打印一具身体。

    九月二十七日,方远收到了地球的量子通信。不是金予珩发来的,是孙膑IV的日常同步数据包。几十GB的数据,压缩编码,通过量子纠缠信道发送到夸父II号的打印机阵列,解压、解码、存储。数据包的内容包括:战争各条战线的动态汇总,北欧方向的例行报告,文天祥师的最新动向,岳飞新机体的测试数据,金予珩的微管量子态监测报告。方远把金予珩的报告单独存了一份。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数据,是因为金予珩是他从第7站一路看着过来的。从那个坐在操作台前、点了七次“是”的年轻人,到现在的概率云。

    还有一条信息,不是孙膑IV转发的。是徐静怡发来的。“方远。我这里一切都好。你那里呢?”

    方远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静怡。我这里也一切都好。等你来。”他没有发出去。他觉得“等你来”太重了,重到在深空中传递,可能会把量子纠缠信道压断。他删掉了“等你来”,只留了“静怡。我这里也一切都好。”发了出去。然后他关掉了通信界面,回到能源舱环的能量分配系统前。飞船目前的能量预算、物质储备、扩建进度的全息图在他面前展开。碳储量不足,帆面积已扩展到一千一百平方米,“捕光”计划进度,为徐静怡打印一具身体所需碳元素的缺口——这个数字在他的全息图上标红了,一闪一闪。

    方远关掉了全息图。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丛银白色的帆,帆面在星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像一只正在加速逃离的狐狸。他想起第7站的同事们:金予珩,那个点了七次“是”的年轻人;文天祥,那个写诗的机器人;陈恳,那个在月球上“垦”的战友;徐静怡,在地球上等他来的夫人。

    “夸父,记录日志。”方远说。

    夸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日志已开启。”

    “九月二十七日。太阳帆扩建第一阶段已完成。帆面积扩展至一千一百平方米,吸收光能效率较三日前提升约百分之八。环状收集环开始安装,目前部署于生活舱环外壁。碳元素储备不足,缺口约十二公斤。静怡那边一切正常。继续扩建。”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有写进日志的话:我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我准备好了没有。

    “夸父,日志结束。”

    “日志已保存。”

    方远走进生活舱环。他的宿舍不大,床、桌椅、储物柜、一扇圆形的观察窗。窗外是黑暗的宇宙和那丛银白色的帆。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飞船的嗡嗡声在舱壁里传过来,沉闷的、持续的低频,像地球上的风。不是风,是核聚变反应堆在运转,是能量分配系统在工作,是生命维持系统在呼吸。是他在深空中唯一能听见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贰·长安街

    一、花香满屋的午后

    苏再武和林霜的新家在N16区。

    N区和E12区在同一座地下城的垂直方向上隔了近百米,水平距离倒不算远。从E12区到N区,可以坐上行的箱式高速电梯,也可以乘螺旋上升的超级扶梯,一圈一圈绕着中央支撑柱广场转上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扶梯两侧缓缓沉降。N区是CSi居民比例较高的区域,公寓楼比E-12区的花园洋房高一些,每层住户多一些,公共空间大一些。电梯里只有数字按钮。CSi用户乘电梯不需要按钮,按钮留给“婴儿”和访客,也有些CSi习惯了“婴儿”的方式,伸手按一下。苏再武说,这栋楼里住着三代CSi,一楼那个大姐死了四回了,每次复活都住同一套房子,邻居换了好几茬,她还在。

    金予珩问:“大姐?”苏再武说:“看起来三十出头。CSi不显老。”他自己也不显老。他没有保留西雅图那副衰老的样子,打印身体时选了更年轻的参数,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但精气神足。他的CSi芯片是隐藏式的,太阳穴处没有蓝光。

    林霜的芯片蓝光比上个月亮了一点。苏再武回来后她请了长假,两个人几乎没有分开过。她做了长期避孕措施——虽然他们有过晚亭这个唯一成功的案例,但按规定,CSi未经批准不能生育。林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苏再武四十多岁,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自然。

    N16区的街道不宽,两侧是五六层的住宅,底层挤着社区特色服务商店、健身点、自助餐厅、资源回收中心。没有车行道,只有人行步道和偶尔驶过的低速代步车。步道两旁的桂花树开了,香气淡淡的,混在地下城的恒温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金予珩和苏晚亭到的时候,维纳斯一家已经在了。

    老约翰坐在智能轮椅上,被维纳斯的哥哥卡尔推着进来。他还没去治腰腿的老毛病——在美加的时候,这种治疗想都不敢想,普通人哪能随便打印和更换身体器官。卡尔和维纳斯是双胞胎,金发碧眼,站在一起像一幅油画。他的妻子玛丽亚跟在后头,蜜色的长发烫了卷,扎在脑后。老约翰一家已经在E-12区看中了一套房。卡尔和玛丽亚想在G区买,G区的房屋偏小,房价便宜一些,重要的是G区有多处空房,原居民搬家走了,只要有两个人,就可以申请居住,只需要支付个性定制装修费。老约翰说那是他们的事,他要和维纳斯住一起,等他儿媳来中国也住E区。维纳斯推了推爷爷的轮椅,说你不是说G区的花园比隔离区的走廊好看吗。老约翰说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金予珩坐在沙发上,晚亭挨着他。维纳斯坐他对面,老约翰在她旁边。沈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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