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章 公审张汤 (第2/2页)
密探问他‘你家主人可曾说过朝廷的坏话’。他说‘没听见’。密探便将他也抓走了。三天后,老身去诏狱门口收尸。他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老身的儿子没有罪。老身的儿子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对朝廷不满的话。他只是在学徒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没听见’。”
她的诉求只有一句——“求青天,还我儿命。”
一个少年鬼魂紧跟着走上陈词席,身体轮廓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他说他姓赵名阿牛,他父亲在洛阳贩盐为业,张汤以“私盐入关”之罪将其满门抄斩,他父亲每一斤盐都有完整的官税凭证。
张汤的人在查抄盐仓时,他姐姐上前挡了一下,说了一句“这都是有税票的正经盐”,当场被拖出去绑在盐仓门口的拴马桩上,用棍棒打了好几十下,打到断了气。他的母亲冲上去护女儿,被推倒在地,后脑磕在盐仓门槛的石阶上,血流了一地,当晚便咽了气。
他父亲被押入诏狱,几个月后死在狱中。赵家满门,从老到幼,无一幸免——只有他因为当天去城外给生病的姥姥送盐,恰好不在家,逃过一劫。
但他后来也病死了,死在姥姥家的破草席上,死的时候还攥着半袋没送出去的官盐税票。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求两位审判官判私盐入关罪不成立,还我父亲清白,还我姐姐和母亲的命。”
张汤跪在被告席上,将头低低地垂着,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原告陈词全部结束后,陆悬鱼从审判台旁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词席前。
钟馗将惊堂木轻轻一拍,宣布由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陆悬鱼代表全体原告宣读张汤十大罪状。陆悬鱼展开手中那卷由谢道蕴在人间整理、赵公明以玄坛殿兵符封印传送至天界的诉状,朗声宣读。
“第一条:滥设腹诽之罪,以心中不满即为罪,无实证而杀王式、颜异,开数百年文字狱之先河。
第二条:以有罪推定替代无罪推定,将刑讯逼供合法化,师丹、孔仅、刀間等数千商人在刑讯逼供下屈打成招。
第三条:同罪不同罚——师丹走私铁器处斩,女婿之父走私铁器免死。
第四条:伪造证据——密探潜入颜异府上以马厩杂役身份捏造微笑腹诽之证。
第五条:非法没收财产——将抄没的商人财产充入财富诏狱公库,大半流入天枢院私库。
第六条:迫害忠良——以腹诽、通敌等罪名铲除颜异、孔仅、郑当时等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其政策的九卿同僚。
第七条:纵容酷吏——将笞刑、杖刑、夹棍、拶指全部合法化,亲自训练一批酷吏将刑讯手段系统化、标准化。
第八条:操控法律定义权——以‘盗心定罪’‘贩马近边即视同资敌’‘批发转零售即视同私铸’等手法,将完全合法的商业行为定义为犯罪。
第九条:证据规则双重标准——对自己有利时以人证为主,对自己不利时以物证为主,为自己保留了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自由裁量权。
第十条:以律法之名行搜刮之实——将财富诏狱变成朝廷搜刮民间财富的制度化工具,数十万商人因此家破人亡。”
每一条罪状宣读完毕,陪审席上的商人鬼魂们便同时发出一阵低沉密集的回应。
当最后一条宣读完毕时,数百名商人鬼魂同时站起来,齐声高呼——
“杀张汤,祭亡灵!杀张汤,祭亡灵!杀张汤,祭亡灵!”
数千个声音汇在一起,在这片空旷的审判广场上反复回荡,震得审判台上的黑铁桌椅都在微微发颤。
张汤跪在被告席上,听着那数千个冤魂齐声高呼“杀张汤”,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花白的发髻散乱地披在肩头,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锁着他手腕的玄铁镣铐上。
他看着审判台上那数百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原告席上那五位商人鬼魂代表,看着陪审席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和那个少年鬼魂,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微弱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该死。”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已经完全哑了,但他还是颤抖着将这三个字重复了好几遍。
陆悬鱼从陈词席上走下来,走到被告席前,在张汤面前蹲下。
他将诉状轻轻搁在张汤面前的黑曜石地面上,看着这个曾经在长安诏狱公堂上审过无数犯人、在天界监狱最深层独自审了自己数百年的前朝酷吏。
“老先生,晚辈方才宣读的十条罪状,每一条都有实证。晚辈今日在此公审你,不是为了让你死,是为了让你悔改。你若愿悔改,散去财神之力,为这数千冤魂做一件事——晚辈便以通界之主的身份替你向天道陈情,从轻发落。”
张汤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悬鱼那双平静而诚恳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极小,像是在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丝力气之后终于做出了唯一的、正确的选择。
“我愿悔改。”
张汤的声音低哑微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极用力。
他将锁着镣铐的双手缓缓举到身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
但陪审席上的商人鬼魂们不依。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从陪审席上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朝张汤喊话——“悔改?我儿子能活过来吗!”
少年鬼魂紧跟着站起来,用极稚嫩极悲愤的声音说——“我父亲在狱中被打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悔改!我姐姐被你的人绑在拴马桩上打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悔改!”
更多的声音从陪审席上同时涌出来——“杀了张汤!”“悔改就能抵命吗!”“我们等了数百年不是为了听他一句悔改!”
审判广场上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极激烈极汹涌。他们被关了太久太久,久到对公道的渴望已经变成了对复仇的执念。
陆悬鱼从被告席前站起身来,面对着审判台上那数百个正在站起来高声抗议的商人鬼魂。
他将诉状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诉状末尾,那枚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印记。
“诸位——”他的声音穿透了数千个冤魂的呼声,
“我陆悬鱼在此立誓:张汤之罪,天道有数;张汤之悔,天道亦有数。今日公审的目的,不是替诸位报私仇——是为了替诸位正名!是为了让三界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是罪犯,你们是无辜的受害者!你们的清白,今日由天道亲自认证!至于张汤,他将散去财神之力,从此不再是第六届财神。
他将以庶人之身前往幽州轮回司,由十殿阎罗重新审判他这一生的全部罪业。他造了多少孽,便受多少刑——
这是天道的判决,不是你我私人的复仇!”
审判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看着陆悬鱼高高举起的诉状上那道天道律令的印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坐回了陪审席。
少年鬼魂也跟着坐了回去,将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埋在两只半透明的手掌里,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更多的商人鬼魂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坐下。他们的冤屈已被逐条记录在案,他们的清白已被天道律令正式认证。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亲手杀了张汤——他们需要的是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出来,把公道还给他们。今天,陆悬鱼做到了。
张汤跪在被告席上,低垂着头,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但他的嘴角极轻微极隐晦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释然,而是一个被自己亲手建造的律法囚笼关了几百年的人,在被从笼子里拉出来的时候,从胸腔最深处涌起的、那种不知是解脱还是绝望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