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章 公审张汤 (第1/2页)
公审张汤的提议,是赵公明在规则迷宫彻底崩塌之后,第一个提出来的。
当时陆悬鱼正从满地的金色碎屑中走出来,张汤还瘫跪在黑曜石地面上浑身发抖,数千商人鬼魂的欢呼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整座第九层囚室乱成了一锅粥。
赵公明将猛虎铁鞭往地上重重一顿,用他那洪钟般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嘈杂,对陆悬鱼和在场所有鬼魂说了一句话——
“不能就这么让张汤认罪了事。他认罪是他个人的事,但这数千冤魂的案子,必须有一个公开的、正式的、记录在案的公审。否则日后天枢院翻脸不认账,说悬鱼私设刑堂逼供张汤,这笔账算谁的?”
陆悬鱼立刻明白了赵公明的意思。张汤的认罪是在规则迷宫内部、在他和赵公明以及数千商人鬼魂面前完成的,整个过程没有天界任何官方机构的见证,没有正式的庭审记录,没有第三方监督。
太白金星日后若想翻案,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说张汤是被陆悬鱼以财神之力强行压制、被数千冤魂的哭声逼迫,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迫认罪的。
以天枢院颠倒黑白的本事,这种说辞完全编得出来。
但天界不是人间,不是随便什么人搭个台子,就能公开审判一位前代财神。
天界有严格的审判权限划分——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的罪责,归天枢院审理;卸任财神的日常行为,归玄坛殿监督;涉及三界财富秩序的案子,归云栖阁和幽冥司联合审议;重大案件则由四大派系共审。
张汤的案子横跨了好几种类别:他的财富诏狱涉及三界财富秩序,他的腹诽罪和刑讯逼供涉及天规公正性,他已被卸任几百年却从未被正式审判过。这种案子从来没人办过,也没有现成的审判权限可以套用。
赵公明在玄坛殿掌管天界监狱的兵籍档案多年,对天规中的审判程序条款了如指掌。
他给陆悬鱼指了一条路——天规中有一条极少被引用的条款:
“凡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所犯罪业,若天枢院在卸任后一直未予审理,则任何一位现任财神代理人,皆可向四大派系中任意一派申请召开公审。公审地点由申请派系指定,审判官由申请派系和监狱管辖派系共同担任,陪审团由案件直接受害人担任,所有证据必须在公审中公开呈堂,审判记录由四大派系各自存档。”
这条条款是当年四大派系共签原始契约时写入的,本意是防止天枢院利用审判权包庇,或拖延审理自己派系的卸任财神。
几千年来这条条款从未被引用过——因为没有哪个财神代理人,敢得罪天枢院去申请公开审理前代财神,也没有哪个派系愿意为了一个卸任财神的陈年旧案,和天枢院正面冲突。但现在天枢院的审判权威已经被严重动摇,玄坛殿公开支持陆悬鱼,幽冥司和云栖阁也都或明或暗地站在他这一边。
这条沉睡了几千年的条款,恰好可以在此时被触发激活。
陆悬鱼当即以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的身份,向玄坛殿提交了公审申请,赵公明以玄坛殿首座的身份当场受理,指定公审地点为天界监狱正门外那座闲置已久的审判广场——
那座广场当年是天枢院、玄坛殿、幽冥司三家共管监狱时合建的,专用于审理在押神仙的重大案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但广场上的审判台、原告席、被告席、陪审席、四大派系的监审席都还完好无损。
审判官由赵公明和幽冥司判官钟馗共同担任——钟馗是陆悬鱼在轮回司猎杀钱通时的老熟人,此人和赵公明一样是天庭中极少数公开支持陆悬鱼的神仙之一,接到邀请后连文书都没看便答应了。
陪审团由师丹、王式、李安国、郑当时、卜式五位商人鬼魂代表全体冤魂担任。四大派系的监审席上,玄坛殿由赵公明亲自坐镇,幽冥司由钟馗兼任,云栖阁由青崖真人派了一名散仙代表出席,天枢院的监审席空着——太白金星既没有派人来,也没有正式表示反对。
沉默在当下这个节点上,便是最接近于退让的姿态了。
公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四大派系。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接到赵公明发来的正式通知时,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极轻微极快速地敲了三下。
他当然知道这场公审意味着什么——这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有现任财神代理人援引那条原始条款公开审理一位前代财神。他可以用天枢院首座的身份直接驳回,但驳回的代价是公然否认四大派系共签的原始契约,而原始契约的权威在天平上比天枢院的面子重得多。
他也可以派天璇真君去旁听,但旁听就等于变相承认这场公审的合法性。他在沉默中选择了最不坏的一步:不驳回,不承认,不派人。以沉默将天枢院的立场,暂时封存在一个可攻可守的灰色地带。
公审之日,天界监狱正门外的审判广场上挤满了从各重天赶来的神仙和鬼魂。
审判台正中摆着两张黑铁审判椅,赵公明和钟馗各坐一张。
原告席上师丹、王式、李安国、郑当时、卜式五位商人鬼魂依次而坐,被告席上张汤跪在黑曜石地面上,双手被玄铁镣铐锁在身前,那身官服在连日的崩溃和哭泣中早已凌乱不堪。
陪审席上数百名商人鬼魂代表全体冤魂列席,四大派系的监审席上各色仙光浮动,更远处站满了从玄坛殿、幽冥司和云栖阁赶来旁听的散仙、鬼差和天兵。
云团趴在审判台旁边,竖着耳朵,尾巴在石板地上缓缓扫动。
公审开始。钟馗将惊堂木在黑铁审判桌上重重一拍,宣布全体肃静,然后以幽冥司判官的身份宣读了公审规则。
规则很简单:原告依次上台陈述冤情,被告有权当庭辩护,审判官有权当庭质询双方,证据必须在公审中公开呈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原告陈述。
宣读完毕之后他将手朝原告席一伸,示意第一位原告上台。
师丹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走到审判台前的陈词席上。
陈词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方台,台面上刻着幽冥司的轮回锁魂咒,任何站在台上的人所说的话都会被咒文自动记录在案,无法篡改,无法删除。
师丹站定之后整了整自己那身宽袖深衣的衣襟——衣服上的暗纹已被数百年囚禁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他的声音极平稳极清晰。他将自己如何被张汤以“走私铁器”之罪打入诏狱、如何被刑讯逼供五日夜最后在口供上签了画押、如何被抄没全部家产、如何被拷打至死的经过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话——“求两位审判官判张汤走私铁器罪不成立,还老朽清白。”
王式随后上台。他站定在陈词席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用极颤抖极悲愤的声音,将自己如何在家中向妻子发了几句牢骚,便被张汤以“腹诽”之罪打入诏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他说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至今不知下落,自己所有的罪行就是“在自己的卧房里对妻子抱怨了一句赋税太高”。
他的诉求只有一句——“求两位审判官判腹诽罪不成立。腹诽者,口不言而心诽谤——这是暴政,不是法律。”
李安国随后上台,将自己如何将几十年粮仓账目全部呈堂、张汤如何无法驳回便追加一条“故意拖延审讯”判他罪加一等的经过陈述了一遍。郑当时将自己如何被张汤没收通关符节,反手便以“伪造符节”之罪下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卜式将自己如何向朝廷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军资,反被张汤以“沽名钓誉、收买民心”之罪下狱的经过陈述了一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从陪审席上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的魂魄轮廓已经极淡极薄,淡得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银灰色影子,但她还是坚持走到陈词席上站定。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只是用虚弱颤抖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老身之子,年十六,在长安东市学徒贩布。张汤的密探来抓人时,他正在给布匹上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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