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下头是什么样 (第2/2页)
“手一放下来,头顶那块东西就往下压。”
“压多少?”
“不知道。”齐照说,“没人敢试到底。”
“我在下头的第三年试过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我把手放下来一寸。”
“就一寸。”
“上头咯的响了一声。”
老人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在下头待了四百多年,没跟我说过话。那一眼是他跟我说的头一句。”
“我把手举回去了。”
“再没敢放。”
叶峰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那……说话呢。”他问,“二十七个人站一圈,两千年,你们互相说话吗。”
“很少。”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东西一直在跟你说话。”齐照说,“它在孔底下。”
“它不出声。它直接在你脑子里说。”
“它说什么。”
齐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只盛白水的碗,看了看,又放下了。
“它翻你脑子。”他说,“它把你这辈子最疼的那件事翻出来,摆到你眼前,一遍一遍地演给你看。”
“我在下头,看了十一年赵素娘。”
叶峰的呼吸停了一下。“我看着她被我打晕,绑在崖底那块石头上。”
“我看着她醒过来。”
“我看着她解绳子,解不开,用牙咬。”
“我看着她冲那道石缝喊我的名字。”
“看完了,再从头来一遍。”
“十一年。”
“它不是要吓你。”老人说,“它是要你自己把手放下来。”
“它有耐心。它跟人比,它拿两千年比一天。”
叶峰在山上立过一条规矩:下去的人身上都得系一根绳子,绳头拴在上面,谁在下头待久了,上面就扯一下。
“扯绳子。”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齐照说。
“您说。”
“我说了这么多,你不问我这些事是怎么记住的?”
叶峰抬起头。“下去的人不会死。”齐照说。
“下去的人会忘。”
“我从石缝里爬出来那天,脑子里是空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儿出来,不知道山上那些人为什么冲我磕头。”
“我只记得一样。”
老人的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我记得有个人端给过我一碗面。”
“碗是豁口的。面上卧了一个鸡蛋。”
“我记得那碗面的样子,记得那天下过雪。”
“别的一件都不剩。”
“那您怎么——”
“捡了三百年。”齐照说。
“一天想起一点。有时候一年想不起一点。有时候半夜坐着,忽然‘哗’地回来一大块。”
“康熙四十四年那个冬天,我是在雍正年间才想起来的。她那个名字,我是在乾隆二十几年才想起来的。”
老人抬起眼睛。“我坐在这张桌子上,一样一样往回捡,捡了个七七八八。”
“昨天以前,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叶峰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半天没吭声。
窗外的天暗了。老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点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铺在青石板上。
“齐前辈。”
“嗯。”
“现在下面还剩几个。”
齐照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六个。”
“都还在。”
老人把两颗核桃并到一处。“都比我在下头待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