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渡己处 (第1/2页)
孔宣走到那块卵石前,蹲下。
卵石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他的面容。
他伸出手,触碰卵石表面。
卵石凉,像被山泉浸了一整夜。
他感觉到卵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浮起。
他移开卵石,露出一枚石质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灰白。
令牌表面刻着一个字:“路。”
与初留下的那盏灯底部的字迹同出一人。
他握着那枚令牌,站起身。
草蜻蜓从他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来路飞回去了。
孔宣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枚令牌,继续向西走去。
令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一个方向。
他走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片山谷前。
谷口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凡走过此路者,皆可见山。”
他跨过碑,走进山谷。
谷中地势平缓,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被日头晒得泛着暗绿色的光。
谷底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石壁底部一直延伸到谷地中央。
裂缝中透出微光,光色暖黄。
孔宣走到裂缝前,蹲下。
他握着那枚令牌,将令牌放入裂缝中。
令牌落入裂缝的瞬间,地面的震动从谷口传来。
先是一下,沉重,像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拔起。
然后是第二下,更沉。
裂缝开始扩大,微光变亮,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
整座山谷的阴影都在褪去。
裂缝扩大到丈许宽时,从地底缓缓升起一道石阶,一级一级,垒成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石阶通往深处,没有底。
孔宣站起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每踩一步,石阶便亮一盏灯,两壁的泥土中浮出细碎的萤光,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
他走了一炷香,眼前的黑暗散尽,露出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那石像不高,齐胸,面容模糊,像是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可石像的姿态孔宣认得。
那是一只凤。
展翅欲飞的凤。
与他在那条路上见过的那尊石像一模一样。
可这一尊,更小,更旧。
像是被刻出来更早,被遗忘得更久。
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若你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走过的所有路。”
“剩下的路,是你自己的了。”
字迹到此为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孔宣认得那笔锋,那是初的。
孔宣在石像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触碰石像的底座。
指尖落下的那一瞬间,石像表面的石皮开始剥落。
一片一片,像干透的树皮从树干上脱落。
石皮落尽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根羽毛。
灰白色的羽毛,与那根一模一样,只是更长,羽轴更粗。
羽毛的末端,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枚铜铃。
铃舌上没有积灰,像是被人经常摇晃。
孔宣伸手,将那根羽毛取下。
羽毛落入掌心的瞬间,那枚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极轻,像风穿过门缝时带起的一声叹息。
那声响穿过地宫,穿过土层,传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握着那根羽毛,走出地宫,走回地面。
暮色已经深了。
可在西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光。
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亮了一盏灯,正等着他走过去。
孔宣握着羽毛,朝那道光走去。
走到谷口时,他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自己衣襟里微微一动,最小的那只小鸟探出头来,灰蓝色的瞳仁望着他。
然后,那只小鸟张开了翅膀。
翅尖那道暗纹正在发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与远处那道微光遥相呼应。
他握着那根从石像中取出的灰白羽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纹路。
那些纹路正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被重新注水的旧河。
他站在谷口,望着那道微光,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褪尽,星河在头顶铺开。
然后他抬脚,朝那道光走去。
孔宣握着那根羽毛走向那道微光。
路在脚下延伸,荒草逐渐退去,露出湿润的泥土。
那光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是一盏灯。
灯挂在竹竿上,竹竿插在土里,灯盏是陶的,与地宫中那盏一模一样。
灯下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低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到灯前,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干净,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倦意,像是走了太久,终于在路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他看见孔宣,将手中的树枝放下,站起身。
“你是孔宣?”
孔宣点头:“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说,“可我知道你会来。”
他指了指身后:“后面有一条路,沿着走便是。”
“走多久?”
“不知道。”那人说,“有人走了一天,有人走了一辈子。”
孔宣没有追问。
他在灯旁站定,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灯盏的边沿。
灯盏温热,像一盏刚被熄灭的炉火。
他收回手,朝那人微微颔首,然后绕过那盏灯,朝后方走去。
路确实在后面。
不宽,仅容一人行走,路面由碎石铺成,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路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开着细小的白花,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孔宣走上那条路。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金瞳和灰蓝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走着。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回响,像在丈量一条极长的路。
走了一炷香,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
碎石路变成青石板路,路面平整如磨。
路两侧的灌木退去,露出大片空地和一方浅塘。
塘水不深,水色清亮,映着月光和星光。
塘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人,身形高大,穿暗红色旧袍。
他正低头,将一只手探入塘水中,像在试水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是那个红衣人。
他看见孔宣,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将手从塘中抽出来。
水珠从指间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走得比我快。”他说,“我以为我走在前面。”
孔宣在塘边站定:“你走的是哪条路?”
红衣人将湿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我走的是你走完的那条。”
“我沿着那道金色丝线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尽头,看见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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