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私念难违三尺法,亲情怎避万言钩 (第2/2页)
送糕点这档子事,先默不作声!你们爷俩把嘴给老夫闭的严严实实的,从现在起,外头若是没人来问,就权当不知道崇王府也收了一份。”
“任何人来瞎打听,都只字不提,只说是宫里娘娘孝敬老夫这个当爹的,咱们自己在家吃了便是,一切章程,等老夫回来再说!”
“是,父亲!”
习靖远凛然应命。
习崇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边迈着大步往外走,一边对着院门外的老门房中吼了一嗓子。
“老刘!备车驾!去城东!”
门房立刻高声应诺。
不过片刻工夫,习崇渊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父子二人的视线之中。
习铮站在游廊边缘,伸长脖子看着祖父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又转过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三只红艳艳的食盒,鼻梁皱起,老气横秋的背起双手,学着刚才老爷子的模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天家之争,真是麻烦呐!”
他这句感叹才刚出口。
又是一记大巴掌毫无征兆的从旁边呼啸而来,力道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大的多,直接把习铮拍的往前一个踉跄。
“爹!你干嘛又打我?!”习铮捂着作响的后脑勺,龇牙咧嘴的看着习靖远,“我就叹口气怎么了?这也是跟爷爷学的,您怎么不去拍爷爷的脑袋啊!”
然而,习铮这一回头,却对上了习靖远那双泛着寒光的眸子。
“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说!天家之争这四个字,也是你一个武将能挂在嘴边的?!你嫌咱们习家满门老小的脑袋在脖子上挂的太稳当了是不是?!”
习铮揉着脑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习靖远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空旷的院落,确认没有任何下人靠近,这才重新转回视线,盯着儿子的眼睛。
“铮儿,你给我听清楚了!过几日大军开拔,此番随军南下,你给我把你那张破嘴闭紧了!”
“在军营里,在太子和几位副帅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就是把舌头咬烂了,出口前也给我在脑子里过三遍,掂量清楚了再张嘴!”
习铮咽了口唾沫,见父亲神色如此骇人,沉声回道。
“爹,我知道,他们打着承瑞的名头造反,这是要动国本,儿心里有数,到了军中绝不妄议朝政。”
“你知道个屁!我说的不是朝政!”
习靖远直接打断了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身躯将习铮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压迫感十足。
“我说的是南地那帮人!前几日兵部传回来的急报你也听说了,烬州那帮叛军,打出来的,可是拥立皇长孙的旗号!”
“你以为那只是南地世家为了师出有名,故意编造出来哄骗百姓的幌子?这里面,未必就没有天大的文章!”
习靖远盯着儿子的眼睛,声音越发低沉。
“当初承瑞逼宫败亡,当天夜里大皇子府那场大火,对外宣称皇子妃韩攸宁是在火场里自焚殉夫,可烧成那个焦炭样子,连五官面目和身形都分不清!天底下除了老天爷,谁能真正看出来,那具焦尸是不是韩攸宁本人?!”
习铮的呼吸一滞,眼睛瞪的溜圆。
“爹,你的意思是……”
习靖远一把抓住了习铮的肩膀,目光锐利。
“你给老子往最坏处想!当初韩攸宁虽未曾表明有身孕,但若真是有人当年在那场大火里偷梁换柱,偷偷救下了她,暗中带她去了南地躲藏,后来还在南地平平安安的诞下了子嗣……”
“那如今烬州城里被叛军捧出来的那个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梁皇长孙,更要紧的是,他身上流着咱们习家一半的血!”
习靖远松开抓着习铮肩膀的手,伸出手指戳在习铮的胸膛上。
“承瑞是你姑母的心头肉,圣上也未将他革除宗室,若韩氏当年真的生下了遗孤,若不计较皇室的礼法宗籍,单按咱们自家的骨肉亲情论资排辈,那个如今不到一岁的奶娃娃,日后可是得实打实的叫你一声表舅的!”
习铮彻底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虽然平时行事跋扈,但脑子绝不笨。
他一直以为南地叛军打出的旗号不过是赵崇远那帮王八蛋借死人名义造势的无耻手段,因为这事,他还气的在营里骂了三天娘,却从未往这一层里去深想过。
一个活着的大梁皇长孙,一个身上流着习家血脉的叛军共主,如果那是苏承瑞唯一的孩子,如果那是姑母的亲孙子……
习靖远退后半步,看着脸色发白的儿子,眼神冷厉。
“这京城里,满朝文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武威王府,盯着铁甲卫!”
“圣上这次为什么要把本该留守京畿的铁甲卫点进南征大军里?”
“若是到了南地战场上,证实那孩子是假的也就罢了,可万一那孩子是真的,战场上有人故意把韩攸宁母子推到你这支铁甲卫的阵前,或者有人借着这个孩子的名头攀绕上我们习家,打着习家支持皇长孙的旗号在南地招摇撞骗,甚至东宫那边有人借此将脏水泼到武威王府头上,给你扣上一顶暗通叛逆,包庇逆党遗孤的帽子!”
“到那个时候,你手握一万五千铁甲卫,你该怎么做?”
“此番南下,你得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朝堂上那些言官的笔,你不会不清楚,杀人不见血!”
“你若是到了南地,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或者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牵绊犯了军规,万劫不复的就是整个习家!”
寒风呼啸着穿堂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雪屑,打在父子二人的靴面与习铮的脸上,冰凉刺骨。
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表弟留下的唯一骨血,是亲姑母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另一边,是习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满门忠烈清誉,是武威王府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是身后数万铁甲卫弟兄的生路。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年那个在王府里与他比试武艺,总喜欢拍他肩膀的苏承瑞,又划过姑母在鸾明宫里日渐苍白的鬓发。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漫长沉默,习铮才将翻腾的思绪压了下去,他松开紧握的双拳,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将原本用黑皮绳束的整齐的长发抓的有些凌乱。
“爹,您老不用拿话吓唬我,你儿子我虽然平时浑了点,但脑子又不傻,什么是国法,什么是私情,我心里头知道轻重。”
习铮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那杆玄铁重枪,又望向南方那阴沉压抑的天空,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铁甲卫的规矩,我从小背到大,绝不会忘!”
“我不管那孩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承瑞当年既然已经走了,圣上又不打算追究,那就是一了百了!”
“不过,南地那帮狗娘养的杂碎,居然敢打着承瑞的名头,把姑母一家当成造反的挡箭牌,我习铮绝不会放过那帮王八蛋!”
习铮猛的转回身,目光毫不退避的迎上父亲的视线,斩钉截铁。
“爹您就放心吧!届时我到了南地,绝不会给任何人拿这件事攻讦咱们习家的机会!”
“倘若那孩子是假的,那便万事大吉!倘若……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头真有猫腻,那个孩子真的活着,我会在太子和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在战场上将此事干干净净的搞定!”
“无论是死是活,我绝不会让别人拿这件事,拿这层血脉和这个孩子来攻讦咱们武威王府,更不会让半点脏水连累了宫里的姑母!”
习靖远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儿子,没有再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那只大手,在习铮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嗯,能想明白这一层,就很好了。”
习靖远收回手,重新转过身,与儿子并肩立在游廊下,目光越过寂静的演武场,望向院门外的天空,眉头再次蹙起。
“接下来这盘棋怎么走,就看看老爷子去周府那边,能商量个什么结果出来了。”
寒风继续在樊梁城的上空呼啸,而方桌上被掀开的食盒里隐约透出的蜜糕香气,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的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