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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半抱孤忠缠两念,一腔歉疚压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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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半抱孤忠缠两念,一腔歉疚压膏肓 (第2/2页)

僚,一个接一个被他疏远逐走,留在他身边的,全都是些阿谀奉承,怂恿他早日动手的奸佞小人,他把手足兄弟当成死敌,把父皇的敲打当成偏心。”

    上官白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他决定联络驻军逼宫的那半年里,我苦劝了他三次。”

    “第一次,我劝他交出兵权,向圣上自请就藩,避开太子的锋芒,待时而动,未果。”

    “第二次,我就南地世家之事进言,我告诉他,世家乃吸血之蠹虫,可借其势,不可倚其力,更不可将身家性命与他们捆死在一处,若真要争大位,当清吏治,抚民生,借其母族结交军中将领,行堂堂正正的阳谋,未果。”

    “第三次,他在朝中被针对,失去圣心,在起事前几天,我最后劝了他一次,劝他放弃起事想法,从头来过,亦未果。”

    李石安咬着嘴唇,小声开口。

    “那……先生那时候为什么不走呢,既然明知道是死路,天下之大,以先生的才智,何处去不得?”

    “怎么走,往哪走?”上官白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圣贤教我忠义仁厚,我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岂可擅自离开?”

    “在天下人都认定他风光无限的时候,我若因言不听而离去,那是狂傲,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我若抽身自保,是为不义!”

    “我知道那是死路,可身为幕僚,既食人俸禄,承人活命之恩,岂能在主君最凶险的时候抽身离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替他查漏补缺,替他把原本必死无疑的死局,尽量往后拖延几日。”

    上官白秀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他留了一封绝笔信让我去投靠九殿下,走得干脆利落。”

    李石安走到上官白秀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拉了拉上官白秀狐裘的衣角,少年仰着头,眼神清澈。

    “先生,书上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已是仁至义尽。”

    “先生明知当年之事不可为,却依旧为主君筹谋至最后一刻,没有贪生怕死,也没有卖主求荣,先生对大皇子,早已算不得愧对,往事已矣,先生万万不可自扰伤身。”

    上官白秀看着身旁懂事的学生,眼眸中泛起一阵柔和,伸出手掌在李石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石安,你聪慧,但你还没参透人心的幽微。”

    上官白秀收回手,慢慢踱步走到那扇新换的东厢房门前,铜锁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没有伸手去推,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门楣上的缝隙。

    “先生这颗心里,从来没有觉得愧对大皇子。”

    “大皇子一事,身为幕僚,我尽了死力,他的救命之恩,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报答在韩夫人与那个孩子身上,因果循环,我对得起昔日的苏承瑞。”

    李石安微微一愣。

    “那先生为何难受?”

    上官白秀转过身来,背对着紧闭的房门,雪白的狐裘大氅在冷风中轻轻晃动,那张清秀俊雅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先生觉得对不起的……是如今的殿下。”

    李石安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先生所言。

    “先生为何如此说?”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为人臣子者,首重纯粹二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奉殿下为主君,便当全心全意,为殿下的千秋大业殚精竭虑,扫平前路所有障碍,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私心,都不该有。”

    上官白秀目光穿过偏院的门廊,望向二进正堂的方向。

    “殿下待我如何?白登山之战,十万将士的后勤钱粮,草原六州的官吏任免,关北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殿下毫不犹豫的交到了我和诸葛凡手里。

    ”“在酉州城下为了救我,殿下甚至不惜背上造反的骂名,兵临城下!”

    “殿下给了我一个读书人能奢望的所有信任与尊严,甚至昨天在和心殿面对圣上的雷霆之怒,殿下宁可自己去顶罪,也不肯把我推出去。”

    上官白秀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那寒意呛入肺腑,激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可我呢?”

    “我身在关北,位居高职,食王府之俸,为殿下谋划江山社稷,可我的私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旧主的遗愿,始终把韩氏母子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南地世家谋逆,打着皇长孙的旗号,全天下都在盯着这颗棋子,殿下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为了全我的恩义,在和心殿前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若不是为了保全韩氏母子,殿下何至于在南地这盘棋里如此束手束脚,何至于去接那个受尽窝囊气的行营宗正?!”

    上官白秀抬起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的心口。

    此刻极寒之毒带来的痛苦远不及他心中的愧疚来得沉重。

    “侍奉新君,心怀旧主,表面上是大义凛然的报恩,实则……是为人臣子最大的不忠!”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石安,语气严厉。

    “石安,你记住了,往后你若学有所成,有机会出仕入幕,为一方主君筹谋,切记要一心一意,生死相随,万万不可学你先生这般模样。”

    少年站在寒风里,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先生,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棉领里。

    他不懂那么多深奥的士人守则,他只是心疼自家的先生。

    李石安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从袄子怀里掏出一只用厚布套裹着的小铜壶,小心翼翼拧开壶盖,一股浓郁温热的姜枣甜香在风雪中弥漫开来。

    “先生,喝口水吧。”

    李石安双手捧着铜壶,递到上官白秀面前。

    “温先生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天冷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身子就越虚,这是早上临出门前刚熬好的,还烫着呢。”

    上官白秀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小铜壶,又看了看少年冻得通红的小手。

    良久,他眼底的自责渐渐消融,化作一片温软。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铜壶,壶身的温热透过掌心渗入经脉,甘甜微辣的姜枣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缕胸口的寒意。

    上官白秀将铜壶递还给李石安,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一师一徒,站在空荡荡的偏院老槐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雪花无声的落在树干的裂痕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游廊拐角处传来,踩破了院中的死寂。

    李石安警觉的转过身,将铜壶塞回怀里,整个人下意识的挡在上官白秀身前。

    月亮门处,丁余一身黑衣劲装,面色冷肃,甚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沉声开口。

    “右副使,殿下让我来请您。”

    上官白秀抬起眼眸,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平稳。

    “殿下那边,有发现了?”

    丁余重重一点头,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在正院书房的寝堂底下,殿下敲开了书房后墙的砖块,里面是空的,那底下……藏着一间完好无损的密室!”

    上官白秀神色一凝,握着手炉的手指猛的收紧。

    “密室?当年大火之后,工部翻修了整整半年,怎么可能还有密室?”

    丁余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工部修的是明面上的梁柱砖瓦,那间密室是用整块玄铁板封死的夹墙暗道,工部的匠人根本没发现,连当年的火都没能烧透!”

    上官白秀皱了皱眉头,他在大皇子府住了三年,出入书房无数次,却从未听说过书房底下竟然还有暗室!

    “走,一起过去。”

    上官白秀拢紧狐裘大氅,迈开大步朝院外走去。

    李石安将铜壶在怀里掖紧,小跑着跟在身后。

    偏院里,老槐树的干枯枝桠在北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敞开着的朱红院门,没有人回头去关,任由呼啸的风雪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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