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半抱孤忠缠两念,一腔歉疚压膏肓 (第1/2页)
前院里,只剩下了上官白秀与李石安二人。
风势似乎又大了一些,游廊檐下的羊角风灯被吹的猛烈摇摆。
上官白秀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弓下腰,将素帕按在唇边,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的剧痛,冷汗自额角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吹的冰凉。
李石安小脸绷得紧紧的,伸出双手从大氅侧面环住上官白秀的手臂,稳稳的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出声催促,良久,咳嗽声才渐渐止住。
上官白秀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便将帕子收回袖中,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低头看着身侧满眼担忧的少年。
“吓着了?”
李石安摇了摇头。
“温先生说了,咳嗽的时候不能憋着气,越憋寒气越散不出来。”
上官白秀的唇角抿了一下,露出一丝淡笑。
“温先生的话,你倒是记得比治国论还牢靠。”
他转过身,将手炉抱在怀里,目光投向东侧游廊尽头的那扇月亮门。
“走吧,带你看看先生当年住过的地方。”
李石安点头,紧紧跟在上官白秀身侧,踩着游廊下积着的残雪,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游廊曲折,两侧原该种着芭蕉与翠竹,如今只剩下一个个填平了泥土的空花坛,上面覆着薄雪,光秃秃的显得凄清,李石安一边走,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高大屋舍。
“先生,您以前真的在这座府邸里住过?”
上官白秀踩着回廊的木地板,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悠远。
“住过,从永安二十三年秋天,一直住到二十六年,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李石安指了指远处挑起的黑色大殿瓦檐。
“也是住在那座很高的大屋子里吗?”
上官白秀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进主殿,是大皇子会客,召集京中官吏议事的地方,寻常幕僚,没有召见是不能随意踏入的。”
他抬起那只握着手炉的手,指了指游廊尽头拐进去的一处独立偏院。
“大皇子生前好文,养了二十余名清客幕僚,那些上了年纪,有功名在身的宿儒,住在西跨院的精舍里。”
“像我这般年轻、没有家世背景的白衣,便全被安置在这处东小院,小院里统共四间厢房,我住最东边那间。”
“那间屋子不算大,一桌、一榻、两架书,朝向偏阴,冬天冷的要命,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到了夏至,树上的蝉鸣叫的日夜不停,吵的人根本静不下心。”
“大皇子性子急,总喜欢三更半夜把幕僚叫去前堂问策,而我每次答得都令大皇子满意,故而叫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李石安眨了眨眼,仰起头看着上官白秀。
“那……先生与大皇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左副使曾说您原本是南地人士,大皇子当年是个极威严的人,先生这般温和的性子,怎么会投到他的门下?”
上官白秀脚步停在偏院门前,木门是崭新的榆木所制,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板。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滑开。
偏院里比前院更加幽静荒凉,院中没有整齐的青砖,工部的匠人并未在此处花费太多心思,只有一片夯得极平整的泥地,如今已被枯黄的杂草和落雪覆盖,墙角还散落着几块未清理干净的碎瓦。
院落的正中央,突兀的矗立着一棵极粗壮的老槐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之宽,树皮皲裂,枝桠早已凋零殆尽,光秃秃的黑色枝桠直刺苍穹。
整座偏院,除了这棵熬过烈火的老槐树,四周的四间厢房全都是工部重建的假皮囊,门窗崭新,铜环锃亮,却空无一物。
上官白秀跨过门槛,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干枯的枝桠。
“当年啊……”上官白秀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散碎,“永安二十三年,许州下了整整一个月的暴雨,江堤溃决,浊浪滔天。”
李石安屏住呼吸,安静的听着。
“我家住在许州城外的书香村,世代行医耕读,大水冲下来的时候,半夜三更,浪头有两丈高,根本来不及逃,一夜之间,家里的老宅,藏书,田亩,全都没了。”
“父亲为了推我上屋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进了泥水里,母亲染了寒疫,在水泊里泡了两天,死在我的怀里,后来水退了,大疫四起,活着的人没有粮食吃,只能吃树皮,吃草根,甚至……”
上官白秀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跟孩子说这些,便略了过去。
“先生那时候刚刚考中了秀才,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兼济天下......可在大疫和饥荒面前,圣贤书换不来半碗糙米粥。”
“我一路逃荒,走到景州地界的时候,也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浑身发烂,眼睛都睁不开,巡街的差役怕疫病传染,根本不容分说,直接把我当成死人,扔进了城外的义庄堆着。”
“义庄里每天都在抬人出去埋,尸臭熏天,苍蝇乱飞,我就躺在死人堆的最底层,浑身动弹不得,喉咙干的冒火,连喊一声救命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想,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考了个秀才,到头来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具烂肉。”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槐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在第七天,义庄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外面下着暴雨,一个穿着大氅的年轻贵人,带着一队甲士走了进来,是奉旨巡视灾区的大皇子。”
“他是去查验灾民死伤实数的,为了弹劾当时的南地官员侵吞赈灾银两,景州知府跟在后面,一个劲的劝他莫要沾了晦气。”
上官白秀笑了笑。
“大皇子没理会知府,走进了义庄,我那时候不知哪来的力气,在死人堆里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皂靴,身旁的护卫拔刀要砍我的手,说流民冲撞千金之躯,大皇子抬手拦住了。”
“知府战战兢兢的查了路引,随行的医官偶然发现我还有一丝气息,便提了一嘴,说这快死的后生是个考取了功名的秀才,字写得极好。”
“大皇子见状,便让军医给我灌两剂退火汤,抬上我的后备马车,说什么......秀才也是读过书的种子,能熬过来就带回京城,死在死人堆里,可惜了。”
上官白秀呼出一口白气,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先生在军营的帐篷里,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灌了十几副猛药,硬是捡回了一条命,等我彻底退了烧、睁开眼睛的时候,大皇子就坐在帐中的帅案后批阅公文,见我醒了,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能活就好,功名别浪费了。”
李石安听得眼眶微红。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先生,大皇子这是救命之恩,怪不得……怪不得先生一直这般在乎韩夫人,哪怕冒着天大的凶险,也要把大皇子的血脉保全下来。”
上官白秀听完少年的话,却缓缓合上了双眼,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李石安疑惑的挠了挠头。
“先生为何叹气?”
上官白秀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间空荡荡的东厢房前。
“大皇子救了我,我感激涕零,誓死相报,入京之后,我进了这处偏院,做了他的谋士,我本以为,他有帝王之资,有兼济天下之志,我愿做他麾下的一柄利剑,替他扫清夺嫡路上的所有阻碍。”
“可进了这府邸不到三个月,先生便慢慢看清……大皇子,成不了大事。”
李石安一愣,有些茫然的看着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的神情变得严肃,没有半点避讳。
“他的性子太执拗,也太傲慢了,他自幼便认定自己是皇长子,按照大梁祖制,立嫡立长,那个位置理所应当是他的,容不得旁人哪怕半点质疑,听不进任何迂回妥协的策略。”
“夺嫡之道,如履薄冰,争的是圣心,拼的是底蕴,忍的是时机,可他全不顾这些,他只信手中的权势与百官的逢迎,眼里只有直来直去的硬碰硬。”
“身边那些劝他韬光养晦的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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