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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8章 地下室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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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98章 地下室的月光 (第1/2页)

    林默涵失踪了三天。

    魏正宏把台北翻了个底朝天,西门町每一间旅社、大稻埕每一个货栈、艋舺每一条暗巷都布了暗哨,连淡水河上打鱼的舢板都没放过。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就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在台北盆地的雨雾里。

    苏曼卿知道他在哪里。

    明星咖啡馆地下室,墙角堆咖啡豆的木箱后面,有一道被麻袋遮住的暗门。门后是一条不足三米见方的隔间,本来是日据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后来被她改成了储藏室。潮气重,霉味大,人在里面待超过半天就喘不上气。可林默涵在这里躲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苏曼卿端着搪瓷缸子下去。缸子里是热粥,掺了剁碎的酱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暗间里没有灯,只有从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林默涵的侧脸上。他靠着墙壁坐在水泥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但没在看,目光落在头顶通风口外的夜空中。

    “吃饭。”苏曼卿把缸子递过去。

    林默涵接过,没急着吃,先问:“外面怎么样?”

    “魏正宏今天把通缉令贴到高雄了。悬赏涨到八万银元。”苏曼卿在他对面坐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老渔夫昨天在基隆被捕。魏正宏亲自审的,用了刑。”

    林默涵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渔夫知道多少?”

    “他知道你的化名,知道你大概的藏身范围。具体的联络点他不知道。”苏曼卿吐出一口烟,声音压低,“但魏正宏有照片。你的照片。张启明那个叛徒不光认出了你,还提供了你三年前在南京的一张证件照。魏正宏把照片发到了每一个港口、每一个检查站。”

    林默涵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粥。荷包蛋煎得金黄,蛋黄还溏着,是他喜欢的程度。苏曼卿记得这种细节。她记得每一个来咖啡馆接头的人的细节——有人不吃葱,有人只喝茉莉花茶,有人每次都要用左手拿杯子。这些细节救过很多人的命。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说。

    “你哪儿也去不了。”苏曼卿把烟灰弹在地上,“现在出城的每一条路都有检查站。你长着一张上过通缉令的脸,连郊区的小路都有人盘查。”

    “那就等。”

    “等什么?”

    “等江一苇的消息。”林默涵喝了一口粥,烫得皱了皱眉,“我三天前跟他约好,如果情况紧急,他会通过报社的周记者传信。周记者每天下午三点去明星咖啡馆喝咖啡。今天是第三天,如果江一苇没有消息,就说明他也暴露了。”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烟夹在指间,一直没抽第二口。

    “如果江一苇暴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涵放下搪瓷缸。他抬头看着通风口那一线夜空。月光很淡,照不亮他眼底的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闭上眼睛就是陈明月的脸,就是老赵在爱河码头的最后一枪,就是老渔夫在审讯室里的沉默。

    “如果江一苇暴露了,”他的声音很平,“我就自己走。你帮我准备一套码头工人的衣服,一张去基隆的假通行证。我从基隆港混上货轮,去香港。”

    “货轮检查更严。”

    “我知道。但留在台北是等死。”

    苏曼卿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缸盖子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记者今天下午来过。”

    林默涵猛地抬头。

    “江一苇有消息了。但他没写字条,只让周记者带了一句话。”苏曼卿顿了顿,“他说——‘潮水退了,礁石露出来了’。”

    林默涵的瞳孔一缩。

    这是他和江一苇约定的暗语。“潮水”指魏正宏的搜捕行动,“礁石”指核心情报。潮水退了,礁石露出来了——意思是魏正宏的搜捕行动有漏洞,情报的位置暴露了,可以动手。

    “他在哪儿?”

    “他没说。但周记者说,江一苇今天下午去了松山机场。”

    松山机场。

    林默涵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他扶着墙壁缓了缓。三天没怎么活动,腿都快废了。他走到暗门边,掀开麻袋一角,往外看了看。咖啡馆后厨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水槽里堆着没洗的杯子,墙角有老鼠在啃麻袋。

    “今天晚上。”他转过头,“我要去松山机场。”

    “你疯了。”苏曼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松山机场现在是魏正宏的重点布防区。你这时候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江一苇在松山机场工作,他的通行证能进停机坪。如果情报已经到了需要他亲自去机场确认的程度,说明‘台风计划’要提前执行了。我们只剩最后一扇窗户。”

    苏曼卿站在暗间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暗中泛着银白,像一枚另类的戒指。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如果我失败了,你是最后一条线。”

    “那你让谁跟你去?”苏曼卿的声音发紧,“陈明月还在医院里,被特务二十四小时看着。老赵死了,老渔夫被捕,张启明叛了。你身边还有谁?”

    林默涵沉默着。

    “还有我。”苏曼卿说。

    “你比我更重要——”

    “放屁。”苏曼卿打断他,声音低但锋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在这间地下室里干什么?你对着那张女儿的照片发呆,对着发报机发呆,对着墙壁发呆。你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

    林默涵没有否认。

    苏曼卿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她长得不算漂亮,颧骨高,嘴唇薄,眼角有细纹。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丈夫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说过一句话——‘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我记了六年。这六年我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记住每一个客人的脸,记住每一句话,记住每一个人的喜好。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林默涵看着她。

    “为了在死之前,能做一件对得起他的事。”苏曼卿说,“你现在让我留在这里等死,才是对我最大的不公平。”

    暗间里安静了很久。

    通风口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林默涵的脸上滑到墙上,照亮了那面斑驳的水泥壁。墙壁上不知道是谁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苏曼卿也是第一次注意到。

    “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

    林默涵看着那行字。那是苏曼卿的丈夫刻的,六年前。

    “好。”他说,“一起去。”

    苏曼卿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陈明月那边——我今天去医院给她送饭,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枚玉佩,椭圆形,青白色,温润如凝脂。玉佩正面刻着一只海燕,展翅欲飞。反面刻着四个字——“平安归来”。

    林默涵接过玉佩。入手温热,还带着苏曼卿的体温。他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她怎么样?”

    苏曼卿犹豫了一下:“腿伤发炎,高烧不退。特务不让她见外人,我是以‘表姐’的身份才混进去的。她瘦了很多,但精神没垮。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苏曼卿停了停,“她说‘告诉我先生,我不后悔’。”

    林默涵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玉佩的边缘从指缝间漏出一线青白的光。

    晚上九点,台北街头。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在积水上,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林默涵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短褂,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苏曼卿扮成他的妻子,裹着一条旧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把勃朗宁手枪。

    两人从咖啡馆后门出来,沿着小巷往北走。林默涵走得很快,但步子稳,每一步都落在积水最浅的地方。他的左肩比右肩微低——那是老赵牺牲那天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走到中山北路的时候,苏曼卿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前面有哨。”

    林默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旁站着三个穿便衣的人,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筒,往路人脸上照。

    “绕路。”林默涵低声说。

    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漏出的暖光。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里面传来越剧唱腔,咿咿呀呀的,混着饭菜的香气。林默涵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

    他和陈明月刚搬到盐埕区的那天晚上,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里就在放这出戏。陈明月一边铺床一边跟着哼,哼得跑了调,她自己笑得差点把枕头扔到地上。

    “怎么了?”苏曼卿问。

    “没什么。”林默涵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穿过大稻埕,经圆山,绕过基隆河。台北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松山机场的灯光在夜空中逐渐清晰。那是整片黑暗中最亮的一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晚上十点半,松山机场外围。

    林默涵蹲在跑道北侧的一片竹林里。竹叶上的雨水滴下来,打湿了他的后背。苏曼卿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勃朗宁,保险已经打开了。

    机场的围墙有三米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墙头每隔五十米有一盏探照灯,光柱缓慢地扫过围墙外的草地和跑道边缘。围墙内侧,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两个人一组,每十分钟经过一次。

    “江一苇说的‘潮水退了’,”苏曼卿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正宏把大部分人手调去搜城了,机场的布防减到了最低。你看——”林默涵指了指围墙内侧,“正常应该有六个固定岗,现在只剩两个。巡逻从三组减到了一组。这就是‘潮水退了’。”

    “那‘礁石’呢?”

    “礁石应该在塔台。”林默涵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亮着灯的建筑,“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他能接触到的核心情报都在塔台的保密室里。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一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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