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7章 审讯室里斗心法 滴水声中听惊雷 (第1/2页)
军情局第三处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
林默涵被推进去的时候,墙上那面铸铁钟的指针正好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他被铐在一把木椅上,椅子用膨胀螺丝钉死在地面正中央。头顶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瓦数很大,光直直地砸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灯泡外面没罩子,飞虫绕着光转,隔一会儿就有一只烤焦了掉下来。
铁掌李把他按在椅子上,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先生,好好待着。魏处长一会儿就来。你运气好,他今天心情不错。”
林默涵没说话。他的衬衫在被抓的时候扯掉了两颗扣子,胸口敞着一片,玉佩贴着皮肤,被灯泡烤得微微发热。他微微低下头,眼睛半眯着,适应着强光。余光里,他看见审讯室墙角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盖碗、茶壶、四只小杯。盖碗的盖子斜搁着,碗底有一点茶叶渣,是乌龙,泡了至少三泡以上。喝茶的人没喝完就走了,走得急。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魏正宏今晚去过别的审讯室,审了不止一个人,而且没审完就赶过来了。说明他手头案子多,时间紧。时间紧的人,耐心就差。
八点二十三分。门开了。
魏正宏走进来的时候,林默涵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香水,是安眠药代谢之后从汗腺排出来的那种苦味。魏正宏今天穿的是一身铁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领口底下有一圈极浅的汗渍。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窝凹陷,眼球上有明显的红血丝。至少两晚没睡好。
魏正宏在桌后坐下来,端起那碗剩茶,看了看,放下。他没叫人换茶。他只是把盖碗的盖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铁掌李会意,带着两个特务退了出去。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魏正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林默涵的脸上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到脚上。林默涵穿着一双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根,打了个死结。这是从高雄逃出来时穿的那双。苏曼卿给他买过新的,他没换。
“林默涵。”魏正宏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林默涵预想的要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声音不大,但沉到底了。“我叫你林默涵,你不介意吧?”
“魏处长爱叫什么叫什么。”林默涵抬起眼,迎着灯光看他。灯泡的强光让他瞳孔缩成针尖,但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在茶馆里跟朋友寒暄。
“好。那我就叫你林默涵。”魏正宏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面照,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眉目清秀。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李涛,1947年摄于南京。魏正宏的手指在“李涛”两个字上敲了敲,“这个名字,你熟吗?”
林默涵看了一眼照片。那是他在南京被捕时拍的,当时他用的是“李涛”这个化名,身份是中央大学的讲师。那次他被关了三个月,因为证据不足释放。出狱后他换了身份,离开南京,一路南下,最后到了台湾。七年了。魏正宏居然还留着这张照片。
“魏处长记性真好。”林默涵说,“七年前的事还记得。”
“我记性不好。”魏正宏把照片收回去,放进中山装口袋里,“但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当年在南京,我审了你三次。三次你都扛过去了。我当时就觉得你不简单。后来你走了,我调来台湾,没想到又碰上你了。”
“魏处长是觉得我们有缘?”
魏正宏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林默涵身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很慢。走到椅子背后的时候,他停住了。林默涵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后颈上。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按在颈椎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那里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林默涵,我跟你做个交易。”魏正宏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你把‘台风计划’的情报来源告诉我,我让你活着离开台湾。”
“魏处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有什么情报来源?”
“做生意的?”魏正宏笑了一声。他松开手,绕回桌子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本《唐诗三百首》,书皮磨得发白,最后一页被踩了一脚,裂开了一道口子。是林默涵在地下室被缴的那本。
“这本书,我让人翻了三遍。”魏正宏说,“每一页都翻过了。夹层里什么都没有。”
林默涵的心跳平稳。胶卷在玉佩里,玉佩藏在贴身的内袋里,内袋缝在裤腰内侧。他刚才被搜身的时候,特务只搜了外套和裤兜,没有让他脱衣服。这是魏正宏的疏漏——或者说是自信。魏正宏以为重要东西会藏在书里,没想到他贴身藏着。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魏正宏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这本书的版权页上,印的是‘民国二十三年,上海商务印书馆’。但你被抓的时候,书页里掉出来的灰尘,我让人化验了。灰尘成分里有咖啡渣、樟木屑,还有——泾县宣纸的纸毛。”
林默涵的手指在椅背后微微收紧。他没说话。
“泾县宣纸。”魏正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速很慢,“你一个做蔗糖生意的商人,为什么会在书上沾上泾县宣纸的纸毛?林默涵,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查了全台湾的纸行。整个台湾,用泾县宣纸的,只有三家古籍修复店。其中一家在高雄,老板是个女的,叫林微言。”
林默涵的瞳孔缩了一下。魏正宏在看他。他知道魏正宏在看他。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出现了破绽。林微言。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的本能替他做了反应——瞳孔收缩,呼吸停顿了半秒。魏正宏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林微言。”魏正宏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瞳孔缩了?”
“灯泡太亮。”
魏正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推到林默涵面前。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张启明的笔迹:“沈墨身边有个女人,姓陈,说是他老婆。但两个人不住一个屋。女的每天晚上在阁楼待很久,阁楼有电线的痕迹。”
“陈明月。”魏正宏说,“你的‘老婆’。我们已经查到她了。她今天下午在台北被抓了。跟你差不多同时。”
林默涵的手指在椅背后面猛地扣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了面部的平静。但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变了。一秒钟之前还平稳的呼吸,现在有了一个极轻微的、不规则的起伏。魏正宏如果仔细听,能听出来。
魏正宏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林默涵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凉了。但他没叫人换,只是把杯子放下,看着林默涵。
“你不喝茶?”
“不喝。”
“你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每次审讯都喝。我记得你喝龙井,不加糖。”
“魏处长的记性真的很好。”
“我说了,我记性不好。但你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魏正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1947年,你被捕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你扛了三个月,一个字不说。最后我放了你,因为证据不足。你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你走出军情局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在笑。”
“是吗?”
“你在笑。”魏正宏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信仰太深。后来我查了你的底——你是1938年入的党。十六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信了。”
林默涵没有否认。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魏正宏已经认定了他的身份,证据链在魏正宏的脑子里已经完整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魏正宏继续说话。魏正宏每说一句话,他就多知道一点魏正宏知道了什么。这些信息里可能就有他可以反制的东西。
“魏处长。”林默涵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你弟弟也是地下党。”
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察觉不到。但林默涵察觉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提到‘信仰太深’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你看的是你左手边那张空椅子。人在回忆亲人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位置。”林默涵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哥哥死于内战的炮火。你弟弟是地下党。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恨地下党,但你更恨让你和你弟弟站在对立面的那个人。是谁?蒋介石?还是你自己?”
魏正宏的脸没有动。但林默涵看见他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
“林默涵。”魏正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今天晚上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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