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4章 暗巷孤灯,密室电波 (第2/2页)
“你戴着。”她说,“发报的时候握着它,就当我也在。”
林默涵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玉面贴着他的掌心,凉意从手掌漫上来。他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昏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里面。
“明月。”
“嗯。”
“发完报之后,你走。从后巷走,不要再回来。”
陈明月没有动。她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地下室头顶传来脚步声,有客人来了,苏曼卿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来了来了,今天有耶加雪菲,新到的豆子——”她的笑声朗朗的,把什么不安都盖住了。
“我不走。”陈明月说。
“这是命令。”
“你命令不了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你的交通员,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暴露了,我也暴露了。我走了,你一个人发完报,然后呢?往哪撤?台中?台南?你没有落脚点了。”
林默涵沉默。她说得对。组织安排他们假扮夫妻,两年的朝夕相处,两个人早就在别人的眼里绑在了一起。沈墨的妻子,这个身份让她无处可逃。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她走出咖啡馆,不出三个小时就会被带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得很快。他把玉佩重新塞回她的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发完报,我们一起走。”他说,“后巷出去,往西,淡水河方向。如果走散了,在关渡宫碰头。如果关渡宫也不安全,就去基隆,找一艘叫‘金福号’的渔船。船老大姓洪,是组织的人。”
陈明月点头。她攥着玉佩,指节发白。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在地下室的昏暗里,头顶是咖啡香和客人的谈笑声。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沉闷而遥远,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晚上九点,苏曼卿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电子管,崭新的,玻璃壳透亮,灯丝完好。她的围裙上沾着雨,头发也湿了,但嘴角带着笑。
“老吴没被盯上。他听说是我要的,什么都没问,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说‘这年头敢用这东西的人不多了’。”
林默涵接过电子管,蹲下来,把发报机的底盖重新打开。陈明月在旁边打着手电筒,光柱照着发报机内部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他小心翼翼地把旧管拔下来,换上新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继续。
装好之后,他合上底盖,打开电源开关。发报机的指示灯亮起来,先是绿色,然后变成稳定的翠绿色。功率表指针跳了一下,停在满格的三分之二处。
“能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激动。
苏曼卿把咖啡馆的店门关了,在门口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后门外的暗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是她能找到的最称手的“武器”。陈明月在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放哨,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裹紧衣服,盯着巷口的方向。
十点五十分,林默涵戴好耳机,把发报机的频率调到备用频道。这个频道是组织在三个月前启用的,对方是厦门的秘密电台,每天零点有人值守。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台风计划”的全部内容——经过三个月的反复确认,他已经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坐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刻在了脑子里。
十点五十五分,他按下发报键。
“嘀——嘀嘀——嘀——”莫尔斯电码从他指尖流出,发报机的蜂鸣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沉闷而急促。他的手指稳定而迅速,每一下都精确到毫秒。功率表指针剧烈跳动,电子管散发出淡淡的橙色光晕,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锁定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手指在键上飞动,像在弹一首只有他听得到的曲子。
十一点零七分,他发完了第一段——海军舰艇调动的精确坐标。十一点十五分,第二段——陆军在台南、高雄的布防图变化。十一点二十三分,第三段——“台风计划”的最终实施时间与登陆地点。
最后一段发到一半,楼上传来陈明月急促的脚步声。她从二楼跑下来,压低声音:“巷口有车停了。两辆,熄了灯。有人在往这边走。”
林默涵的手指没有停。他加快了速度,指关节泛白,汗珠从额头滑下来,落在发报机的铁壳上,嗤的一声蒸发了。十一点二十八分,最后一段发完。他关掉发报机,拔出电子管,塞进陈明月递来的布袋里,连同机器一起往角落的麻袋底下一塞。
“走。”他抓起那本《唐诗三百首》塞进怀里,拉着陈明月的手往后面走。苏曼卿已经从后门外面闪了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剪刀,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巷也有人。”她说,“三个。”
三个人站在地下室里,头顶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咖啡馆的,开门!警察!”有人在用拳头砸店门。更近的,后巷传来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清晰。
林默涵扫了一眼地下室。四面无窗,只有前后两个出口,都被堵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那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上面就是咖啡馆的大堂。木板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约莫两指宽,是当年苏曼卿丈夫藏东西时留下的。他从怀里抽出几张钞票,卷成极细的筒,塞进缝隙里,然后把发报机的电子管布袋也塞了进去。
“苏姐,你上去开门。”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跟平时一样,该笑就笑。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地下室的门不要锁,敞着。”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上了梯子。她掀开地板门,把麻袋踢回原位,然后从后门绕到前面,打开了咖啡馆的正门。她的笑声从上面传下来,还是那么热情:“哎呀,几位老总,今天怎么这么晚来?打烊了,咖啡豆都收起来了——”
林默涵拉着陈明月,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地下室最深处。他搬开一袋咖啡豆,露出后面一堵墙。墙角的砖块有些松动,他用匕首撬出两块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这是苏曼卿丈夫当年挖的,通往隔壁五金行的地下仓库。洞口很小,陈明月先钻过去,然后他跟着钻。砖块被重新塞回去,咖啡豆袋被拖回原位。地下室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地板上逐渐消失的湿脚印。
他们钻进隔壁仓库的时候,听见咖啡馆上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特务的呵斥声。苏曼卿的声音还是那么亮:“老总,我一个寡妇开店,哪藏得了什么人啊?您搜,您尽管搜,别砸我杯子就行,那都是法国货——”
陈明月靠在仓库的麻袋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林默涵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很热。
“苏姐怎么办?”她问。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嘈杂声。苏曼卿的笑声还在持续,但已经有一点颤抖了。他闭上眼睛,掌心里那块玉佩的轮廓硌着他的手指。她在发报前塞回给他的,他没来得及还,此刻攥在掌中,像攥着一颗滚烫的心。
“她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答应过她丈夫,这间店要开到台湾解放那天。”
仓库外面,雨还在下。台北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淡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低沉而悠远。林默涵把玉佩举起来,借着仓库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看了一眼。玉面上的并蒂莲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缮补过的那道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把玉佩收回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和一个六岁女孩的照片。
远处的钟楼又响了一声。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厦门的电台,今晚会收到他的情报。而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