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1章 你莫不是怕我赖上你 (第2/2页)
生,什么来头?”
“一个朋友。”
“朋友?”陈姨撇了撇嘴,“朋友会一大早给你送早饭?朋友会盯着你眼睛下面的印子看?”
阿贝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不说话了。她把食盒收拾好,放回柜台下面,然后回到里间,坐在绣架前面。玉兰花的花蕊还没勾完,她拿起针,蘸了蘸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绣。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齐啸云说赵坤的人昨天在博览会上看见她了。如果赵坤知道她还活着,会怎么样?赵坤当年能派人抱走她,现在就能派人再抓她一次。
她放下绣针,从领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玉佩贴着心口,被她捂了一早上的体温烘得暖暖的。她低头看着那半朵莲花。莲花缺了一半,但断口处光滑温润,像是被人用手抚摸了无数遍。
她想起莹莹昨天说的那些话。赵坤,军政界实权人物。莫家的冤屈,十八年没人敢翻。她一个绣花的女工,拿什么去跟赵坤斗?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划船,能绣花,能在码头上把一筐鱼从清晨搬到天黑。她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需要别人保护的娇小姐。她是阿贝。是水乡的船娘,是绣坊的学徒,是那个十一岁就敢跳到河里去救落水小孩的人。
赵坤要来找她,那就来。
她重新拿起绣针。玉兰花的花蕊还剩最后一圈,她一针一针地勾完,然后把绣架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花蕊在阳光里微微凸起,细密得像真的。她满意地看了一眼,把绣架放回桌上,开始接下一单活。
下午的时候,陈姨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阿贝,你过来看。”
阿贝走到前厅。陈姨把一张报纸摊在柜台上。报纸是社会日报,日期是今天。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文字,用红笔圈了出来。阿贝凑过去看。那是一则短讯——“昨日本市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作品《水乡晨雾》作者,经查系冒名顶替。据知情人士透露,该作者并无正规师承,作品系代工完成。主办方正在核实。”
阿贝盯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代工”两个字用黑体加粗,像两把刀子。
“这谁写的?”阿贝问。
“不知道。但报纸是早上出的,现在半个沪上做绣活的都知道了。”陈姨的声音有点抖,“阿贝,这明摆着是有人整你。你那个金奖,是不是碍着谁了?”
阿贝把报纸折好,放在柜台下面。她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弄堂。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巷口有几个陌生人走来走去,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人。其中一个人站定了,往绣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假装看报纸。
阿贝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陈姨,今天不做生意了。”
“怎么了?”
“关门。把前门后门都锁上。”
陈姨的脸色白了。她没再问,转身去关门。阿贝回到里间,把桌上的绣品、工具、账本一样一样收进柜子里。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索。收完之后她坐在竹椅上,从衣兜里摸出莹莹昨天给她的那张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折好,塞进鞋底。
太阳落山的时候,齐啸云又来了。他敲了后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阿贝听出是他,犹豫了一秒,开了门。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只食盒。他进门看见阿贝的脸色,脚步停住了。
“出事了。”
“嗯。”阿贝把那张报纸递给他。齐啸云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坐下来。
“赵坤的人开始动了。”
“这么快?”
“他怕你。”齐啸云看着她,“一个活着的莫家女儿,就是一颗钉子。他当年没能斩草除根,现在更睡不着觉。”
阿贝坐在他对面。两只食盒放在桌上,没有人去碰。里间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你今晚别住这儿了。”齐啸云说。
“那住哪儿?”
“我在法租界有个安全的地方。我送你过去。”
“齐先生。”阿贝看着他,目光很直,“你帮我,到底为什么?”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清炒虾仁、一碗骨头汤。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双筷子,放在阿贝面前。
“先吃饭。”
“你先说。”
齐啸云把筷子摆好,坐直了身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深。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但一时说不清的东西。后来她想起来了,那是水乡的船工们看河面时的眼神——平静的、审慎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你昨天问莹莹,乳娘为什么把你放在码头。”他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齐啸云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乳娘把你放在码头,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捡走你。她选了码头,选了江南方向。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只是为了保命。她是在赌——赌你会被好人捡走,赌你能活下来。”
“所以呢?”
“所以,赵坤当年没做成的事,我不会让他再做第二次。”
阿贝低头看着那碗饭。饭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有一点湿。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烧得很烂,入口就化了。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落在碗沿上,被她用筷子头拨掉了。
“你这人,”她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骨头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饭。”他说,“吃完我送你走。”
阿贝把一碗饭扒完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去里间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就装完了。她背着布包走出来的时候,齐啸云已经站在后门口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弄堂里潮湿的、混着煤烟味的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绣坊。巷子里路灯亮着,光线昏暗。齐啸云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轻。阿贝跟在后面,步子跟得紧。走到巷口的时候,阿贝忽然停住了。
“齐啸云。”
他回过头来。
“你刚才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齐啸云站在路灯下面,灯光从他头顶上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黄的光晕里。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他说。
阿贝没有追问。她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外滩的钟声敲了八下,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