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谋生 (第2/2页)
抬眼打量着龙友的棚子:顶棚的彩钢是 22 号嫣嫣多搭的一块,加上 20 号阳德峰富余的一块,她再从别人换下的旧材料里挑了些勉强能用的凑活着搭了顶,总算有个避雨的地方;一边挨着嫣嫣的隔板,另一边靠着阳德峰的隔板,这便是她的摊位;连 “大门” 都是块新彩条布,三块五一米,三米就够了,花不了几个钱。
龙友又道:“人和人比不得,比了就得气死人,得跟猴子比。猴子没地方住,我有;猴子没饭吃、没衣穿,我有衣穿、有饭吃,知足啦。”
肖童和龙友是多年相识,知道她的过往。龙友是临桂葛家塘村人,家里有好几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她说:“我在村里插田割禾、养鸡种树、围菜园,可后来村里的田地全被征了,我种过的田,修了机场路;我种过的地,建了麒麟湾别墅区。榕山路上我割过草,长岛十六区我种过豆子、花生,城市倒是繁华了,我反倒成了个失地农民。你或许会说,国家给了卖地的钱,可我是女儿身,在村里分不到卖地款、人头钱,啥福利待遇都没有。”
“后来我结婚了,老公家里是多孩家庭,他还是水库移民。政府给他们家每人每年发六百块补贴,全被婆婆攥在手里,对偏远的移民村来说,六百块就是命根子,我老公压根不敢问。就算真要到了,六百块又能买多少米油?我是外嫁来的,儿子是新出生的,娘俩都没份。在娘家无田无地,在婆家身无分文。现在村里住的宅基地,也是哥哥们省出来的,我本就分不到,多亏哥哥们心善,分给我一小块,刚好够我们一家三口住。现在就靠这个小摊糊口,还是我哥托人情才弄来的,这摊位要是被人标走了,我们家怕是连喝西北风都没地儿找去。那晚你们统一搭棚子的时候,我手头没钱自己弄,就暂且挤在中间凑活,也盼着物业单独帮我搭,就剩我这一家了,所里也不好意思拿去公开投标吧。” 憨憨的龙友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物业管理所喊的口号倒是响亮,“创建文明城市”“美化亮化工程”,说得比唱的好听,说是为民服务,许是能让摊位工整体面些。可龙友听物业的人说,25 号到 30 号摊位也没被纳入改建,只因这些靠市场后侧的摊位没了投标价值,便不安排改建了。她听完,连问都没敢去问。
“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龙友指了指自己的摊子:蔫蔫的彩钢棚上挂着自己指甲剪、小剪刀、水果刀、钥匙扣;阳德峰的铁皮棚上也挂着自己的三五个钱包、几条皮带,还有一个塑料挖机、铲机模样的奥特曼玩具;拉开彩条布,铁丝网上还挂着几双劳动布手套和袖套 —— 该是鲁山水泥厂的工人跟她兑换的,毕竟葛家塘离水泥厂近,村里老老少少都跟厂里有些交情。
龙友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想像别人那样,卖毛巾、短裤、拖鞋这些,虽说成本大,但销量也大,一家人一年总得买几回,一双挣一块,五口人都买就是五块。可我卖的是指甲剪、小剪刀,谁家也不会人人备一把。就像这皮夹子,卖得好能赚两三块利润,可也不是天天有人买,进价还不便宜,我也不敢多囤货。”
“晚上我家高佬在这守摊,偷不偷也无所谓,没人会稀罕我的东西,就算丢一两件也无妨, 一个指甲剪才八毛一块的进货价,最多能卖两块。靠外边摆的全是便宜货,好点的我晚上就收起来,放在高佬的床底下,小偷光顾也只会看明面,床底下藏了好几回都没被发现过。”
“若遇到哪个实在不长眼的,那贼若是也穷得要偷我这么穷的人,我也认了!昨天晚上那个卖烧烤的在前头做了个门,我的摊子反倒更安全了,也算是我占了个大便宜。” 龙友说着,开开心心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农失其田,工失其业,商失其源。父母兄弟妻子离散,茕茕无依,不得安其居;刀兵水火接踵,天灾乘隙,人祸临门,荡析离居之下,转死沟洫者有之,尸骸暴露者有之,饿殍横野者亦有之。” 这般悲惨境遇,在肖童的毕业论文里,被直指为军阀统治之祸,人民,本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曾深以为然地引用李大钊先生的痛批:“共和自共和,幸福何有于吾民也?”“国家权力之及于民者,微乎渺矣。”
可此刻,看着龙友碗底剩下的两根白菜花,那些落笔千钧的论述,忽然与眼前的市井烟火撞了个正着。
“这是我自己种的,” 龙友察觉她的目光,笑着解释,“村里乌龟山脚下开垦的闲地,就种了十来颗,能省一分是一分。” 她语气里的豁朗,像清晨的光,悄悄冲淡了肖童心头的沉郁。
从龙友的摊子里出来,肖童径直走向宁德益的 2 号摊。宁小红正在摊子里整理货物,见她过来便抬头问道:“你找宁师傅?他刚出去,估计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等等?”
“不了,我得守摊。” 肖童摇摇头。她心里明镜似的,即便等着宁德益,他也顶多是写份报告往上反映,未必能有实际结果。龙友本就不反感那扇新门,对核桃来说,反倒能多摆一箩筐货;再说,那个敢把带火的物件塞进消防通道、私自搭起铁门的人,怎会没有门路?听说,他也姓闻,闻主任的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