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青阳王道,玄览真性 (第1/2页)
都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可世人终究会明白,这想法错了。
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一桩成化年间的谋逆旧案便是如此,毫无征兆、沾泥带水地爬出几名余孽,爬到了州府主官们的案头。
“谁状告的?”
一大清早,州同知罗应鹤难得早起,从府上赶到衙门后堂,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案情,而是谁人状告。
等候已久的吏目见二衙衣冠未整、匆匆而至,哪敢耽搁。
他忙取过案卷,连同清喉茶一并呈上:“回二老爷,是张判官的一位同乡子侄,举人功名,挂剑游学至此,在会馆留宿,恰巧见到神楼中设有白莲教伪王的祭祀。”
“还有数人同行见证,皆是学子。”
吏目一句话,便把他想知道的概括了七七八八。
罗应鹤听罢,长舒一口气。
得亏不是什么先行官、中书舍人、锦衣卫之类的来告状——要知道,皇帝此刻可就在隔壁兴化县呢。
一听只是举子偶然揭发,他稍稍安心:“已经受理了么?”
他没接卷宗,只接过茶水,呷了一口润嗓。
吏目面色不太好看地点了点头:“张判官天不见亮就发捕快将会馆查封了,同时行文州学,要将几名学子拘传到堂。”
“不过……学正将张判官的行文驳回了,称其中或有误会,学宫要先盘问清楚。”
“眼下二位正在大堂,等候二老爷裁夺呢。”
罗应鹤眉头一皱。
张判官竟然将会馆直接查封了?
说是保护现场,可祭祀伪王的神像就摆在那里,又不可能长翅膀飞走,说到底就是怕功劳被抢,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真是急功近利!
学正更是不像话。
按制,生员涉案,只要不是现行犯,地方官都无权拘捕传唤,只能请州学协助问话。
但话又说回来,这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走个形式,实务里先拘传到衙,审得差不多了,再移送督学道,提请革除功名,才是常态。
毕竟州学虽然属学政,地位超然,可毕竟建在地方上,要仰州衙的鼻息开展工作,难道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包庇犯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如此不识大体。
罗应鹤敏锐察觉到一丝古怪,并没有立刻前往正堂,而是朝吏目问道:“太尊呢?”
太尊是对知州的敬称,要不同知怎么叫二老爷呢。
吏目连忙回道:“大老爷天不见亮就去兴化县参拜圣驾去了,尚未知晓此事。”
正好错过?
罗应鹤眉头紧皱,古怪感越发明显,一时却说不清。
他放下茶盏,接过吏目手中的卷宗。
卷宗是判官受案后送来的,附有报案人口供,以及会馆中搜出的证据粘单,案由、证据、事情发展,皆无问题。
大致翻阅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才放下卷宗,吩咐道:“也罢,去看看情况再说。”
说罢,便动身去往正堂,身后吏目赶紧抱起一摞卷宗跟上。
……
罗应鹤刚从偏房绕到正堂,一阵喧嚣便灌入双耳。
“肃静!”
吏目跟在罗同知身后,极有眼色地呵斥一声。
众人这才发现州衙二把手现身,连忙行礼。
“左堂。”
“少尹。”
罗应鹤摆了摆手,施施然坐到公堂大案后。
堂下张判官坐在右侧椅子上,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生得一副国字脸,倒八眉,一眼望去不怒自威,像个活判官。
学正姓梅,坐在左侧,年五十上下,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挂着愁绪,双手十根手指都缠着膏药,据说身患二百多种疾病,更添悲天悯人的气质。
张判官早已按捺不住,起身便要陈述案情。
罗应鹤直接抬手打断:“把会馆的封条拆了,留两个人看守神楼,其余差役都撤回来。”
张判官欲言又止,终究默默咽回去,拱手应是。
梅学正见状,心中稍安,得亏并未被抓现行,还有转圜的余地。
突然出了这等岔子,他也直呼麻烦,已飞报督学道;眼下无论使什么手段,都得拖住,不能给张判官严刑拷打的机会。
梅学正斟酌片刻,当即准备起身解释。
罗应鹤一视同仁地打断了学正:“派人去将允长青、孙有德等涉案的生员传唤到堂!”
梅学正一滞。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州同知出面要人,方才轻易打发张判官的梅学正,立刻感到别样的压力。
他迎上罗同知的目光,只一眼扫过,便仓皇败下阵来,躬身应是。
罗应鹤见两个刺头都服了软,总算顺了点气。
直到这时,他才问起案情:“梅学正,说罢,会馆里的邪祟祭祀是怎么回事?”
梅圣被率先点名,连忙拱手行礼。
他一脸苦笑地回道:“少尹明鉴。”
“会馆中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摆设雕像,供奉邪教,下官实不知为何张判官一口咬定,是州学学子所为。”
“此事涉及我学宫数十名增广生、附读生,数名廪膳生,一名斋长,兹事体大。”
“下官来前已飞报督学道,若是提学御史下令革除功名,下官自无二话;如若不然,实在不敢容张判官一气锁拿。”
罗应鹤见他这般态度,不由眉头紧皱。
烈女会馆被州学生员鸠占鹊巢,州内人尽皆知,除了这些人,谁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摆设淫祀?
以如此敷衍的理由推脱,还飞报了督学道,这是唱哪出?
张判官忙了一夜,对此早有准备。
“左堂,这厮也不干净!”
他朝梅学正冷哼一声,直接拍案而起:“左堂有所不知,下官昨夜受案后,连夜清查了黄册,有了惊人发现!”
“州学学正梅龟寿、训导王涞,乃是冯子龙、石龙后裔改名换姓,竟全是白莲余孽!”
“不仅如此,这些年从州学结业的生员,四书五经没背熟,家中反倒供奉起无生老母来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黄册抄本,呈到案上。
罗应鹤闻言一惊,竟有此事!
他一时甚至不敢看那抄本,只面色难看地转向学正。
这算什么?州学?白莲教道学!
梅学正遭受这番指控,眼皮也不抬:“当初宪宗大德,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赦免了我等后人的罪行,谁能藉此污蔑我是白莲余孽?”
“难道二位还要翻宪宗的案么?”
“当初郧阳民变裹挟的四十万流民,是不是也要追究血脉,瓜蔓个一干二净?”
梅学正一点不慌:四十万流民繁衍至今,何止百万?还差他一个不成?
张判官立功心切,听这等狡辩,越发气急。
他干脆不再与梅学正争辩,转而朝罗应鹤请命:“左堂!某昨夜将彼辈抓了个现行,罪证确凿,何必与之饶舌,直接将人锁禁州狱,先审了再说!”
州衙等闲当然动不了州学的人,凌辱斯文可是要丢官罢职的。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重罪的现行犯!
反贼余孽,邪教淫祀的现行犯,直接锁禁州狱也无不可,只需将案情飞报扬州府、分巡道、提学使、按察使、巡按御史、巡抚,眼下棘手的褫革手续,也可推给上司催办。
罗应鹤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想闹这么大,张判官也疯了不成?
不过他将这口凉气吐出来后,转念一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涉及到州学学子、一州学正、白莲邪教、反贼余孽,已经够呈报上官了,这种大案,上官非但不会嫌他们无能,反而会一齐出力,将功绩做大——炮制出擒获十万白莲余孽的功劳,也是有过先例的!
梅学正见罗应鹤有些意动,暗道不妙。
一旦入狱被屈打成招,谁出面捞人都不好使了!
他连忙起身,粗暴地打断张判官,冷不丁说起一件旧事:“少尹,本朝上一次破获刘千斤余孽,还是李福达案吧?”
“彼时代州知州杜蕙,也是以罪证确凿,不经督学道,直接逮拿的监生李福达。”
这话扯得有些远。
张判官只觉莫名其妙。
当初刘千斤称王建制,封出去的将军法师多不胜数,余党作祟的案子,自然不是第一回遇到。
梅学正口中的李福达便是嘉靖年间的一起案子,李家世代传习白莲教,李福达祖父“以幻术从刘千斤、石和尚作乱成化间”,到了正德初年,李福达又与王良、李钺起兵谋逆,可谓造反专业户。
偏偏这厮逃亡后,假称唐皇后裔,弥勒佛转世,在山西、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先是捐了个监生,功名加身,又以炼丹术发展了武定侯做信徒,给自己谋了个山西太原左卫指挥的职,回到县里与县君结亲,竟成了当地士绅豪右。
后来信徒被捕,三木之下和盘托出,才为代州知州杜蕙所知,也是没有来得及褫夺李福达的功名,直接将人逮捕下狱,继而卷出一桩泼天大案来。
堂下的张判官摸不着头脑。
堂上的罗应鹤却立刻听明白了。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更正道:“李福达一案是世宗钦定的冤案,不算刘千斤余孽。”
别问为什么证据确凿的案子最后也翻了。
问就是涉及到武定侯,问就是武定侯在大礼议中支持世宗皇帝,问就是世宗觉得有人妄图削减自己羽翼,故意攀咬武定侯。
既然世宗这样想,那就不再是案子,而是党争!
一桩小小的谋逆案演变为党争,真相立刻就不重要了。
李福达有没有罪,决定了世宗皇帝,与刑部尚书颜颐寿、刑部左侍郎王启、都察院副都御使刘文庄、吏部左侍郎孟春等二十九名参与过左顺门伏阙大臣之间的胜负!
像时任刑部尚书颜颐寿这种坚持己见的,直接被刑部侍郎张璁抓住,连日殴打,当时京师还有一首歌谣《十可笑》,唱的是“一可笑,侍郎打得尚书叫。”
最终,经知州一审、按察使二审、巡按再审、都察院复核、三堂会审、九卿廷鞠、改组三法司重审、世宗钦定等数个阶段,终于确诊为冤案,给了武定侯公道——李福达也顺便清白。
而代州知州杜蕙,也因为越权办案,被杖得皮开肉绽。
梅学正见罗应鹤接茬,装模作样地喟然而叹:“就是这个意思,前车之鉴啊!”
“办案要慎而慎之,免得铸成冤假错案,今上对此可是深恶痛绝。”
“少尹,此事我已于今晨飞报提学司,何必急于一时?只待提学官前来,无论革除功名与否,总归是照章办案。”
梅学正这是在提醒罗应鹤:作风强硬固然高效,可一旦出问题,责任也得自己扛。
杜蕙前车之鉴啊!
罗应鹤一时无言。
梅学正这般发疯似的阻拦,明显在拖时间;可涉及邪教淫祀,他凭什么笃定督学道会保人?
罗应鹤心乱如麻,忽然反应过来:知州为何一大早就没影了。
不是正好错过,是察觉不对,避之不及啊!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江南的政治局势,恐怕比大礼议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个不慎,就要卷入未知的漩涡。
州学必然散播淫祀邪教没跑,甚至从廪膳生到斋长,乃至眼前这位学正,屁股都不干净。
但江南局势暗流涌动,士林舆情积薪待燃,皇帝南巡更是泰山压顶,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会不会真的牵连出什么来?
届时就跟颜颐寿一样,被人打得嗷嗷叫。
想到这里,罗应鹤默默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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