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原来如此 (第2/2页)
堂里看这几个倒霉蛋互掐,李景隆连早饭都没吃饱的肚子都感觉不到饿了。
进了衙门仪门,过道上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跑腿的班役都没见着几个。
李景隆晃荡进后堂,刚跨过二堂的朱漆门槛,嘴里便嚷嚷开了:“铁大人,今儿早上的案子审得……”
话音戛然而止。
徐允恭正站在堂中,正伸出双手,正一脸头疼地劝着什么:“诸位,消消气,消消气。九江自小就是这副混账脾气,大家共事一场,何必……”
话没说完,满堂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公案后头,铁铉穿戴整齐,深绿官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那张方正蜡黄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李景隆身上。
桌案侧面,解缙顶着两个乌青发黑的眼眶,头发毛糙得像个鸟窝,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上万字的《平赋役疏》,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站着的解纶和解纲,一个手里拎着实心青石镇纸,一个指尖捏着坚硬的徽墨,面色铁青,腮帮子鼓起老高。
四道目光,八只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李景隆脸上。
徐允恭见他进来,无奈地抬手捂住了脸,偏过头去,连招呼都不想打了。
坏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迈进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没落下去。
“哟,都在呢?”
李景隆干笑了一声,拽了拽身上的仙鹤织锦袍子,“怎么着,策论辩完了?铁大人,解神童这文章写得合不合规矩啊?要是不合,本侯这就罚他……”
“广!德!侯!”
解缙嗓子早已哑了,这一声咆哮几乎是从喉咙管里生生撕裂出来的,破音尖锐得刺耳:“夙兴夜寐推算学?铁大人处处刁难你?视试政学馆为乡野鄙儒?”
解缙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景隆的鼻尖:“我兄弟三人,翻遍十三经,熬干了两缸灯油,连写三篇策论,在大堂上同铁大人死磕了两日!到头来,你竟然是因为上元节护短自家姐姐?”
铁铉坐在案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那支笔落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县尊大人。”
铁铉开口,声音沙哑平直:“江宁建县五个月,您在县衙二堂坐过的时辰,加起来不足五炷香。满案的卷宗钱粮,全由下官一人代劳。下官不知,究竟何时有幸在堂上‘羞辱’过您老人家?”
解纲在后头掂了掂手里的硬墨块:“好一个公忠体国的侯爷!拿天下读书人的傲骨当猴耍,当真好手段!”
徐允恭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桌上,背过身去,显然是彻底放弃调解,准备作壁上观了。
李景隆悬在半空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他瞅了瞅铁铉那张要杀人的脸,又瞅了瞅解缙那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碎他喉咙的疯样,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僵住。
“那什么……”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倒退了小半步,脚跟抵在门槛外头的青砖上:“本侯突然想起来,方才出宫的时候,皇上交代了城南水利的大事。政务要紧,本侯……本侯改日再来同诸位探讨经史。”
说完,连头都没回,李景隆撩起大红袍子的下摆,拔腿就跑!
李景隆兔子似的窜出二堂,一溜烟冲过仪门,大步跨出江宁县衙的大门。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景隆拍着胸口。
刚拍两下,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铁叶甲碰撞声。
陈大刀像座铁塔似的跟了出来,跨步如风,手按腰刀,尽职尽责地贴在李景隆身后半步远,粗声粗气道:“小公爷,跑这么急作甚?里头有人行刺?要不要俺带弟兄们进去把那帮穷酸书生全绑了?”
李景隆本来就心烦意乱,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指着陈大刀的鼻子,嗓门拉高:“滚!给老子滚远点!”
陈大刀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小公爷?”
“老子现在不想见人!老子想静静!”李景隆吼道。
陈大刀抓了抓满是横肉的后脑勺,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脱口而出:“静静?小公爷,这静静是哪条街的姑娘?是春风楼新挂牌的清倌人,还是秦淮河画舫上的雏儿?俺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这号人?”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陈大刀的护腿铁甲上,痛得嗷嗷叫。
“滚啊!立刻给老子滚!”李景隆仰天长啸,近乎歇斯底里。
陈大刀见自家少爷真要疯了,不敢再触霉头,倒退着抱拳:“得嘞,俺滚,俺这就滚。小公爷您自个儿慢慢找静静姑娘。”
说完,铁甲哗啦啦作响,带着几名亲兵麻溜地缩回了衙门街角的茶棚里,只敢远远吊着。
李景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大街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喧嚣的集市被甩在身后,低矮的民房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泥泞的土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鞋底沾满了湿泥,周遭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到了应天府城南的三山门外,官道旁全是青葱的野草。
冷风吹过,荒草伏地。
李景隆累得够呛,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袍子也懒得提,一屁股蹲在粗壮的树根上。他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烂泥,看几只黑蚂蚁在泥缝里来回爬动。
“堂堂穿越者,大明顶级勋贵,混到在野地里数蚂蚁……”李景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自嘲地哼哼了一声,拿树枝把一只蚂蚁挑翻了个跟头。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在树荫外停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了下来,挡住了斜射的晨光。
李景隆手里的树枝顿了顿,咬着草茎抬起头。
眼前站着个年轻书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下摆打着细密补丁的青布阑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书生背后负着一个陈旧的竹制书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风尘仆仆。
见李景隆一身华贵锦袍却毫无形象地蹲在泥坑里,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抬手长揖:
“这位兄台,敢问白水村……当往哪条岔口走?”